岛国西部废弃的旧工业厂房,是新加坡工业奠基时代残留的影像。从这些厂房的建筑特色可看到本地工业随时代转型的痕迹。旭阳东升或落日余晖,人机已清空的钢筋水泥厂房,在摄影师的镜头下,有如夏蝉脱壳后落下的蝉衣。


家住岛国西部,曾在西部工业区工作多年。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被西部那些废弃的旧厂房深深吸引。落日余晖里,人机搬空的厂房,空荡荡地孤立着,形同蝉虫脱壳后遗留下来的蝉衣。一排排铸铁柱子锈迹斑斑,孤寂无声地挺立着,时间仿佛嘎然而止。虽然当地铁川行而过时我曾经无数次地看过它们,真正走近去拍摄,还是带给我某种震撼。


这是新加坡工业奠基时代残留的影像,对我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那些穿越时光的历史残像所传递出来的既遥远又熟悉的信息,深深地吸引着我,直击心扉。


由此,我从拍惯了的都市风景中逃离出来,利用周末和假日甚至拿年假,往西,再往西,一路抛离商业区和组屋区,走进广袤的西部“行行摄摄”。


工业摄影是重要主题


摄影是西方工业化的产物,工业题材一直是纪实摄影重要的拍摄主题之一。迄今180多年的摄影史上,诞生了许多以拍摄工业题材闻名的摄影师,比如以罗伯特·亚当斯(Robert Adams)为代表的反映当代工业文化产物和景观的新地标摄影(new topographics),以伯恩和希拉·贝歇(Bernd and Hilla Becher)夫妇为代表的现代工业建筑摄影等。他们的作品,不仅反映了工业化进程中人与自然的矛盾,也拓展了纪实摄影美学的观念,成为摄影史上的经典。


拍摄了多年的风花雪月,之前从没想过专门跑到西部专门拍摄工业题材,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不容易拍出唯美效果。如果抛弃这些顾虑,跟着内心感觉走,就不难发现西部有太多可供挖掘的摄影题材。


一些看似平凡的景物蕴藏着惊人的美和张力。半矮围墙后面随意堆积的废弃铁件,带着岁月沉淀的特殊质感,从某个角度或光线望过去,形似某种动漫造型;弃置于建筑工地旁的工业潜艇,就像是天外飞船降临;废弃的水泥塔,远远望去像一座旧城堡;烟囱吐着白烟,无风的时候直直地往上升,禁不住想起“大漠孤烟直”的诗句。星期天,客工们聚集在草地上打棒球,烈阳下一群野鸽在铁栏上歇息,到处充满了生活气息。


还有些不常见到的景物,却随时会突然消失。记得大士南一座现代化医药生物工厂前面有一块很大的草坪,一棵参天枯木孤傲地耸立于旷野中,几棵新树生机勃勃地围绕着它,画面独特,很有西部影片的感觉,我于晨昏不同时段四次前去拍摄,最后一次去时发现它在前一晚的雷电暴雨中悄然倒下。


两年来,我无数次流连于西部,用相机和它对话,静静地聆听西部的故事,但在冠病阻断措施期间停了几个月。好些朋友看了我的西部作品都说看不出是在新加坡拍摄的。


我行摄的西部是一个广泛的地理概念,实际上包括了偏西北的克兰芝工业区和双溪加株(Sungei Kadut)工业区,地处西部边陲的大士及大士南工业区,以及偏西南的现代化纬壹科技城。


西部的风貌景观固然与岛国中央金融区和商业区,以及传统文化保留区迥然不同,但如果以为西部是到处钢筋水泥,处处车间厂房林立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工业区,那就错了。事实上,西部各处的地貌景观差别很大。比如裕廊本为荒芜之地,50多年前大部分是沼泽和小丘陵,密林遍布;现在是闻名的花园工业镇,除了绿地处处,还依稀可见一些空旷地带存留下峥嵘怪状的丛林。周末或假日走在绿荫蔽日的大道,空无一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完全没有工业市镇那般压抑的感觉,倒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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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给双溪加株工业区抹上一层金辉。(李靖宇摄)

景观随工业转型改变


除了自然地理位置不同,景观的多样性还和新加坡不同的历史阶段发展有关。早期在双溪加株工业区设厂的企业,主要是木材、建筑、家具和废物循环等劳动力密集型产业,这一带处处可见锌片大屋顶的厂房。到上世纪80年代开始向资本和技术密集方向转型,一栋栋钢筋水泥厂房开始出现,这在裕廊和大士一带工业区最为常见。90年代开始吸引高新技术项目,进入知识经济主导阶段,这时造型简洁流畅的高科技大厦拔地而起。到了21世纪,在科技企业家计划下推出的纬壹科技城,其建筑甚至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


时代在变迁,一些曾经辉煌的行业冷落凋零,另一些高端的新兴产业则迅速崛起,这是历史潮流使然,也使得西部摄影作品免于一般工业摄影的单调枯燥。当我把在西部不同地区拍摄的照片放在一起时,呈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幅新加坡从第三世界攀升到第一世界的立体画卷,这也是我觉得特别有意义的地方。


西部拍摄“历险”记


西部新旧工业区交叠,某些地方仍处于半荒置状态,处处是岁月的痕迹,轻易就能撞见凝重的历史,是人文纪实摄影的好去处。然而拍摄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除了被蚊虫叮咬,烈日烤晒,可能连续暴走几公里却找不到可以补充精力的食阁外,还要时时提防野狗毒蛇。


有一次,走进双溪加株老工业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发现一座废弃的工厂湮没在茂密丛林里,周围沧桑荒芜,见不到人迹。正当我忘情地拍摄时,忽然冲出几只野狗,朝着我狂吠,并且离我越来越近。根据以往经验,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转身就跑,那样只会引得野狗更凶猛的追咬。我两眼盯住领头的野狗,拿着相机对着它,身子一步步慢慢地往后倒退。野狗不明白我手上拿的是什么家伙,不敢轻易上前。就这么后退了一段路程,野狗觉得它们的领地不再受到侵犯,也就悻悻然地离去。


还有一次,我为了更好的取景角度,不断地往一片草丛中退,忽然发现脚边一条粗黑的长蛇无声地游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在往后的日子,我谨记“打草惊蛇”的成语,靠近草丛时先重重地踩着草地发出很大声响,吓跑草丛中可能隐藏的毒蛇,再小心地走进去。


最后还有一点要提醒,西部工业区有一些地方是禁止拍摄的,一般会在围墙或篱笆挂上醒目的告示牌,看见这种告示牌就不要靠近去拍摄了。有一次乘巴士到大士南一带,半路看见街对面几座大型水塔,阳光的角度让水塔的影子充满魅力,看上去仿佛一幅油画。我马上在下一个车站下车,飞快地往回跑。快接近水塔时,却赫然发现篱笆上挂着严禁拍照的告示牌。我很失望也非常不舍,但还是果断地放弃拍摄。


有些时候就算是可以拍照的地方,也会因为各种误会而遭到阻挠。有一回大清早我跑到大士弯拍摄一座废弃的水泥塔,其实我之前来过多次,从路边远远地拍摄从来没有人过问,可那天旁边一座工厂突然跑出一名行政人员模样的女士,气势汹汹地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拍这里。我费了不少唇舌向她解释我只是业余摄影爱好者,并给她看我相机里拍摄的照片,她态度这才好转。原来那附近之前一晚刚发生一场大火,烧毁了不少东西,她怀疑我是某家保险公司的代理来拍照取证,原来是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