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激活满族意识

 河北承德今年首次举办满族颁金节,“最美格格”比赛是活动项目之一。(承德市政府提供)
 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员、满族文化专家甄源森:近年更多满族青年对自身民族意识的觉醒,可以满族文化“方兴未艾”形容。(游润恬摄)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满族专家关凯:满族身份意识觉醒只是局限于城市人、年轻人和网民等特定群体,不太可能成为所有1000万满族人口有规模的现象。(互联网)
▲满族青年王硕坚持对三岁的儿子说满语,汉族妻子理解并支持他这么做。(王硕提供)
▲宋熙东常去黑龙江黑河探望说满语的90岁奶奶,学习满族俚语歌谣。(宋熙东提供)

中国特稿

一股对满语、满族文化重燃兴趣的潮流,悄悄在中国满族人群体中形成。接受《联合早报》专访的满族专家认为,满族年轻人自发学习满语、关心满族文化,反映出满族身份认同的觉醒,而全球化是满族意识强化的主因,互联网居中起了很大作用。

专家认为,满族群体重建的社会文化现象是网民、城市人、大学生等特定群体、规模有限的社会运动;社会上没有强烈的满洲民族主义,更多是文化上的怀旧,是个人在全球化的社会条件下寻找身份归属认同的努力。

从儿子三年前出生的那一天起,辽宁的满族青年王硕(33岁)就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中文,坚持只说满语。甚至在孩子出世前,王硕就已用满语进行胎教。

第一次听到儿子开口叫自己“阿玛”(满语,父亲的意思)时,王硕内心既有初为人父的欣喜,也有对保留本族文化的欣慰。

满族是中国第三大少数民族,统计人口1000多万。尽管人数不少,但经过满族入关后在清朝学习并融入汉族文化的阶段,以及民国和文革时期满族成为被批斗的对象,满族语言文化在今天中国的日常生活里已几乎消失。

为躲避迫害,许多人在民国和文革时期选择隐藏满族身份,改为汉姓。男子剪了辫子、女子摘下头饰后,满族人从长相和外表来看与汉人没有明显区别。聚居在村子里的满族人,彼此主要用汉语沟通。散居在城市里的满族人,也已不再懂得骑马、射箭这两项此前满族男子都必须懂得的技艺。不过,一股对满语、满族文化重燃兴趣的潮流,开始在中国满族人群体中悄悄形成。

接受满语培训人数逐年增加

和大多数满族人一样,王硕小的时候并不会说满语,对于满族的身份认同也不强烈。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他上了大学后才突然意识到不懂本族语言的遗憾,便开始勤学满文,后来更义务投入于推广满语学习的工作。

据他估计,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过去10年为4万多人提供了满语培训,人数显示逐年增加趋势。部分学员出于基层工作或学术研究需要学习满语,但更多学员毫无功利意图、自发地想学满语,年纪最小的是十来岁的初二学生。

如今许多学员已到婚龄、育龄,有些人开始对孩子说满语,王硕就认识五个这样的家庭。近五年出现的代际传承新现象,让他看到了满语这个濒危语言重生的希望。

身份认同觉醒 满族文化升温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关凯接受本报访问时说,越来越多满族年轻人自发学习满语、关心满族文化,反映出满族身份认同的重新觉醒。

满族人较多居住在东北三省。近20年,东北许多高校恢复了满语专业,满族研究所、满学会在各省也如雨后春笋般成立。

地方政府也开始举办满族文化节等活动,尝试用满族文化来彰显当地的特性,以此增加旅游收益。例如,河北省承德市双桥区上个月就首次举办满族“颁金节”(纪念皇太极将满族族名定为“满洲”的日子)系列活动,内容除了属于文化领域的文艺晚宴、满文书法展和“最美格格”选美赛,也包括一场介绍承德投资机会的经济论坛。

承德最大的旅游资源是避暑山庄,即清代皇帝夏天避暑和处理政务的场所。主办方接受本报访问时直言,承德举办颁金节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在11月的旅游淡季带动旅游发展。

这类地方政府主办的文化活动虽然带有商业化色彩,但举办的过程多少能达到挖掘和宣传当地潜在文化资源的作用。

承德颁金节在开幕式做了一个新的尝试。主办方安排满语专家为领导的致辞进行现场翻译。王硕回忆说:“领导说一句,翻译员便翻一句。在座的满族人很多可能听不懂满语,但都很感动,他们看到领导对少数民族语言的重视。”

一些满族专家把发生在社会层面的个人民族意识觉醒和发生在地方政府层面的满族文化推广综合起来看,称这为满族文化复兴。

关心满族课题的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员甄源森接受本报访问时则认为,满族文化升温的现状未必达到“文化复兴”的规模,更准确说是“方兴未艾”。

全球化催生身份认同

进入21世纪后,为什么满族身份意识在几乎到了死点之际能获得重新唤醒?

受访满族专家指出,中国改革开放与“富起来”是比较明显的因素。人不再为三餐温饱发愁后,开始有经济资源与时间去实现物质以外的精神追求。改革开放也把人们从文革时期视满清文化为“四旧”的刻板印象中解放出来。像王硕这样长大后开始寻找满族身份认同的年轻人,正是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一代。

甄源森指出,以清代人物为素材的流行文化,带动了社会对满族文化的关注。上个月在承德角逐“最美格格”的24岁满族姑娘关盛子告诉本报,看着《甄嬛传》等电视剧,忍不住幻想自己如果是清朝的格格,那滋味会是怎样?

关凯认为,全球化是满族意识强化的一个主要的因素。

他说:“在全球化的时代和经济市场里,人的个性被淹没,职业身份变得更重要,但这不能满足人的情感生活。于是,全球化的同质化过程刺激人们有异质化的反应。人们希望回归到更为具象、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身份认同,通过宗教、族群、地方性以及家族,来彰显自己在全球化压力下独特的身份认同。这在世界各地都可看到。”

互联网起很大作用

关凯认为,互联网对满族身份认同的重建起到很大作用。互联网过去10年来在中国快速发展,网上出现很多满族社区,如“满族的天空”“东北满族在线”等。这些网站让散居在以汉人为主体的中国各地满族人,第一次可在线上聚群,凝聚满族身份意识。不过,基于经费运营等原因,这类网站目前大多已关闭。

关凯观察到,一度在天涯论坛、百度贴吧等网站出现的满族和汉族网民发帖对骂的现象,也可能是刺激满族意识强化的因素之一。

他分析说:“满族身份认同的重建,恰恰与汉族身份认同的重建是同构的。汉族身份意识在强化时,往往以满族为参照对象;这里多少与满族曾经是统治族群,以及民国时期的排满情绪有关。满汉在网络上彼此视为‘他者’,刺激了满族网民身份认同的强化。”

了解汉满历史敏感 满族小心弘扬本族

关凯指出,满族曾是皇朝统治者的这个历史事实,尽管凝聚复杂的社会情感,但一定程度上为满族身份意识的重新觉醒提供了社会基础。

满族凭着尚武精神攻下人口更多的中原并扩充了疆域,再凭着虚心好学和勤政,对中国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有效治理,不少受访满族人对此颇为自豪。

河北省承德市满族经济文化发展促进会会长姚华,就耐心地用近一小时时间,向本报记者详细介绍满族三次崛起的历史和对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贡献,对于每个年份、每个事件都如数家珍。他指出,在康雍乾盛世的134年里,清朝统一了中国的民族,确定了中国的国家版图,推动了国家经济快速发展。

尽管清朝曾经有过辉煌的一页,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在向现代国家转型时承受的丧权辱国耻辱,清朝政府也须为此负起责任。而满族曾作为统治者的特殊身份,使满族人在弘扬本族历史文化的同时,不得不比其他少数民族格外小心,以免刺激到汉族的情绪。

2004年,辽宁三个市级政府为纪念清军入关360周年举办“紫气东来”清文化节,就引来舆论的高声讨伐。

2008年,著名满学专家阎崇年在江苏无锡的书店签售时,被网名“大汉之风”的汉网管理员黄海清掌掴,后者认为他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讲清史时粉饰了满族的恶行。

或许是因为明白其中的敏感性,参与满族语言文化推广的专家受访时都异口同声强调,满族是中国56个民族之一,发扬满族文化等于是丰富中华文化,满族的文化复兴可以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做出贡献。

满族身份认同更多是文化怀旧

满族文化未来有望发扬到什么程度?甄源森认为,如果能做到挖掘、识别、保存、宣传满族历史文化的精华就已足够,无须奢望恢复满语的日常使用,或为满族争取特殊的民族定位。

他说:“满族文化是一个历史时期的文化。在今后的历史进程中,它就等于是大海的一滴水,或河流的一个支流,从属并服从于中国梦、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主流。”

关凯认为,满族群体重建的社会文化现象存在并会继续,但按目前走势来看,不可能成为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依然只会是属于网民、城市人、大学生等特定群体,规模有限的社会运动。

他说:“社会上没有强烈的满洲民族主义,更多是文化上的怀旧,是个人在全球化的社会条件下寻找身份归属认同的努力。”

传承推广满族语言 满族歌手黑河采风

从2003年起,内蒙满族歌手宋熙东(37岁)一有空就到黑龙江黑河一带,与还说满语的老人们一起捕鱼干活儿,陪他们聊天,收集满族劳动人民的民谣,如打鱼歌谣、求雨歌谣,丰收后有欢聚吃酒的歌谣,以及摇篮曲,作为他创作的灵感。

他最近又去黑河采风,日前在摄氏度零下20多度的江边接受《联合早报》记者电访时说:“一提起满族文化,很多人只想到《还珠格格》《乾隆王朝》,但满族也就只有他们一家人当上皇帝,其他人从事各行各业,包括渔猎。”

宋熙东的父亲是满族人,但不会说满语。他17时在北京的录音室里遇到其他少数民族歌手,很羡慕他们能演唱本族语言的歌曲。不懂本族语言,让他产生强烈的文化缺失感和自卑感。

他于是立志学习满语,渐渐能用满语为创作歌曲填词。他也用满语演唱《小苹果》和Beyond的《喜欢你》等流行歌曲,希望用这种方式让本来就喜欢这些歌曲的人接触到满语。

把自己定位为满语歌手,不担心变得太小众没市场吗?宋熙东说:“我都快是40岁了,不期望能成为火爆的歌手,如果能对满族语言文化的传承起到推动作用,就满足了。”

满族父女心声

甄源森(66岁):

满族有个特别浪漫的习俗,是夫妻久别重逢时行的“抱腰礼”。两人面对面站立,妻子弯腰环抱丈夫的腰、头顶丈夫的胸口,丈夫则用手抚摸妻子的脖子和后脑勺。我没看过父母行这个礼,只是从书本读到满族有这么个习俗,觉得值得保留。

甄妮(36岁):

我奶奶是典型的满族贵妇,她把我带大,我是穿奶奶手缝的旗袍长大的,因为她说成衣不够高级,而她除了旗袍别的都不会缝。

我后来在法国住了七年,法国人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根与翅膀都重要”。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是满族人。我想人都是会想追根溯源,问自己一辈子活着,都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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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全球化激活满族意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