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告别前当一天“重庆人”

对于中国西部直辖市，新加坡人的印象是什么？除了火锅、山城、新中政府合作项目所在地以外，还有什么？

在重庆生活了一年半后，《联合早报》记者在离开山城前的深秋，寻找“当一天重庆人”的体验，告诉你山城故事的另外一面。

11月底的某周五早晨，我的一天从主城渝中区一道梯坎上的路边摊开始。

店名叫“人和街眼镜油茶”，但这名字也是口耳相传，因为它根本没有招牌。一棵倾斜伸展的黄桷树下，石阶上摆着几个锅子，看到里头搅动着热腾腾的米糊，这就到了。

都说重庆人早上要先吃一碗小面，但“油茶”同样是许多重庆人的早餐首选。

走到这有20多年历史的街边摊，大叔神情有些凶煞，用重庆话问：“这里吃带走？调味都要吗？”我“嗯”了一声，大叔利落地为米糊撒上花椒、胡椒、黄豆、花生、香菜等配料。复古的瓷碗瞬间叠得高高的，像一座“黄金小山”，视觉冲击十足。

名叫“油茶”，但它其实并不很油腻，也根本没有茶，反像是撒了饼干的“辣粥”，吃到嘴里，又香又脆又麻又辣，味蕾顿时有些混乱，这应该就是传说中“老重庆”的味道吧？

随着山城的演变，油茶近些年来越来越难找。“人和街眼镜油茶”不时吸引外地客尝鲜，有重庆人特地来吃一份情怀，而对于周边小区的居民来说，油茶就是普通的一顿早餐，用了一肚子的“麻辣能量”，展开新的一天。

早餐后，打车到标志景点朝天门。关于朝天门的故事，旅游书和明信片上有不少介绍：这里曾是重庆17座古城门之一，是古代官员迎接皇帝圣旨的地方，多年来扮演水运枢纽的角色，码头、轮渡、棒棒（拿着竹棒的山城挑夫）等人文景观刻印在重庆人的集体记忆中。

码头游人如织，观光区回荡着“坐两江游船”的叫卖声。但很多游客不知道，沿码头后的阶梯往上爬，后方是个热闹的批发市场。

批发商在街边搬运大小箱子，有街摊售卖衣服、鞋子、窗帘、玩具、钟表、水果、望远镜等……这里跳动着不一样的生活脉搏，大杂烩式的商品主打价廉物美，是不少重庆商家和散客“淘宝”之地。

上世纪90年代，朝天门市场曾是渝中区的购物天堂，“走，逛朝天门！”当时是许多重庆人熟悉不过的话。

如今，市场已显老旧杂乱，却蕴藏着草根情趣。行人道上，二三十个男人围成一团，看两名街坊赌博打牌，棒棒们都放下竹棒凑热闹，边等生意边消磨无聊时光。

一名卖书法用具的爷爷坐在路边凳子上，热情邀请我用水写纸练笔：“没事，写写看，一分钱都不收你！”

但这份旧或“土”估计不会是长久的事。市场后方高耸入云的新加坡凯德来福士广场正在建造中，当下的尘土飞扬和敲敲打打，明年将化作华丽的商业零售地标，届时的朝天门，将是很不一样的景象。

我给自己设计的行程安排，是在午饭后从朝天门码头乘渡轮到洋人街。乘搭索缆缓缓驶入园区，沿途看到挂上“最牛的厕所”招牌的一座巨型仿欧洲城堡建筑，不禁笑出声来，马上明白了洋人街的另类魅力。

重庆常被形容是“魔幻城市”，建筑风格创意破格。12年前开张的洋人街乐园，堪称较早一批“魔幻”代表。

除了可让2000名游客同时如厕的“最牛厕所”，这里还有各种五颜六色、东歪西倒的建筑、以及各种无厘头标语，有人形容，那可是“后现代主义”风格。

今年3月，当局透露洋人街将拆除搬迁，念旧的重庆民众再度到访，来吃的玩的都是集体回忆。不过，时隔九个月，搬迁计划仍未执行，洋人街照旧大门敞开。

临走前，我决定花20元（人民币，四新元）体验一个叫“台风体验馆”的游乐设施。站上体验舞台，戴上3D眼镜，灯一熄，前方的大风扇轰隆隆地启动，把不强不弱的冷风吹打在我脸上。我一个人在馆内傻傻笑出声来，这样的体验，确实荒谬得挺有乐趣。

下午4时，打车到九龙坡区著名的“交通茶馆”喝下午茶。这里像电影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茶馆的场景：木架结构的房梁、表层剥落的木桌、重心不稳的长凳、复古味红色水壶、还有遍地瓜子壳。

你以为时光倒流四十年？但坐下刚想开口点杯热茶，茶水间大叔回应：“手机点单”，原来每张木桌上有二维码，茶、花生、胡豆，连同川牌、扑克、麻将，一律无现金支付。

除了空间的新旧错乱，连来品茶的人群都两极化——近二十张桌子，一半是坐着下棋打牌的老茶友，另一半是衣着光鲜的文艺青年。对前者来说，开了30多年的老茶馆是廉价的休闲场所，对后者而言，这里是城市里让人猎奇参观的老空间。

陪都时期，重庆的茶馆据知有多达2000多家，遍布山城。坐在茶馆摆“龙门阵”（重庆话，指聊天）是重庆人的生活习惯，更是打听轶闻趣事的好地方。

但随着城市发展、老街更新，现代咖啡馆越开越多，茶馆也逐渐减少。“交通茶馆”是少数保留旧时韵味的老茶馆。对于四处走动拍照的文青和游客们，老茶友早已司空见惯。我拿起手机，侧拍一组在下棋的茶友，一名大叔抬头瞄了我一眼，见怪不怪，下一秒继续把目光投入棋盘中。

“一日游”最后一站，定位于观音桥商圈一座商业大厦，此处高层多个单位改造成民谣清吧，很多重庆人周末逛完街，都会来这里小酌一杯，边聊天边听现场歌手驻唱。

选了一家名称最有feel的清吧，叫“我在重庆等你”，老板是憨厚友善的小哥，有着重庆人典型的热情，听我说是新加坡记者，热情地邀请我到吧台干一杯，“欢迎来到重庆！”

清吧犹如私家音乐小天地，客人三五成群边聊天、边抽烟、边听歌。墙上挂着牙买加雷鬼歌手Bob Marley和美国摇滚乐团Guns N’Roses的海报，但台上歌手唱的则是《旅行的意义》这类抒情歌曲。

有了音乐，窗外夜景多了一丝浪漫。离开前加了老板微信，他送了我一句话：“下次有时间再来重庆。重庆很美，像它的名字，城在山中，远看是山，近看是城。”

我向来觉得重庆是极具个性的城市，跟随重庆人步伐当了一天旅人，更坚信是如此。山城的粗糙大于精致，却有着平易近人的温度，穿梭其中，很少感到焦虑。

微醺着结束一天行程，心里还挥不去刚刚两小时“巴适”（重庆话，指安逸舒服）的余味。此情此景，叫离去者难以忘怀，未到者向往，不说了吗？有人在重庆等你。

（记者是《联合早报》重庆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