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电商扶贫摘下农村穷帽子

在中国政府大力推动电商扶贫背景下，阿里巴巴、京东、苏宁等电商巨头自2015年就大规模下乡进村，中国农民因缘际会成为网民，甚至加入农村电商行列，促进电商带动农产品热销，也摘掉戴了数十年的穷帽子。《联合早报》9月中旬走访重庆中东部的石柱县和东部的奉节县，了解当地不仅通过农村电商振兴农村经济和扶贫，更建成电商集聚的产业园，共享资源并提供集中培训。

“以前人们太阳还没出来就得上山，砍柴的砍柴，种地的种地。现在基本上是早上醒来后，在工作上转一圈然后玩一下，早上跳个舞，晚上跳个舞。生活比以前好太多了。”

在重庆奉节县西北角的深度贫困乡——平安乡的“网上村庄”服务站，文质彬彬的文鑫（25岁）边查阅大屏幕上的农产品订单，边与《联合早报》描述乡民日常生活近年因电商下乡的剧变。

文鑫是当地农村电商，搭上了中国政府力推电商扶贫的经济顺风车。

奉节是中国第二大脐橙种植区，农产丰富，因地处大巴山深处，崇山峻岭，数十年来经济发展滞后，全县有135个贫困村。但在县政府近年与中国电商巨头阿里巴巴合作，推进阿里战略项目“农村淘宝”下乡后，穷乡僻壤迅速转身。

农村淘宝2015年来到奉节招募首批学员时，文鑫还在重庆第二大城——万州念大三，学的是园林技术。年轻人不惧新事物，他报名上了一周的农村电商课程，过后还不定期地参与进一步的培训。

2017年底毕业后，文鑫毅然回乡创业，成立奉节夔野电子商务公司，告别了祖父辈务农赶集的生活。他透露，家里以前务农卖农产品，全家年收入仅1000多元（人民币，下同，约194新元），现在自己经营电商，月入就有七八千元。

平安乡辖下的12个村目前都各设站点，文鑫在这些站点以高于市场5至10％的价格，向村民收购腊肉、香肠、蜂蜜等农特产品，再以高于市场约20％的价格销往湖北、上海、广东等地。

电商业务经营有成有赖政府扶持。文鑫说，公司的网上村庄服务站及各村站点，都由地方政府免租提供，电、气、网络等营运成本也获得政府每年约2万元的补助。

平安乡的脱贫攻坚工作，去年3月起由重庆市长唐良智定点包干。该乡贫困发生率已从2014年的14.35％，大降至目前的1.14％。

至于奉节全县，在农村电商加持下，贫困发生率截至去年底也降至0.99％，135个贫困村全部脱贫。据悉，全县有1万2000贫困户通过电商脱贫，带动其中1万1000贫困户一年平均增收2000元。

在重庆，借农村电商振兴农村经济和扶贫的，并不仅限于奉节，中东部的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更已建成电商集聚的产业园，共享资源并提供集中培训。

石柱县是中国的黄连和辣椒之乡，也是中国最大莼菜生产基地。石柱与奉节相同，农产丰富但交通落后，长期货出不去、人进不来，经济萧条，全县一度共有85个贫困村。

据了解，陈敏尔前年7月出任中共重庆市委书记不久，就选择石柱中益乡作为他定点包干的深度贫困乡镇。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今年4月也曾到中益乡调研了解脱贫工作情况。石柱85个贫困村目前已全部脱贫，贫困发生率从2014年的12.7％，大降至0.87％。

在今年4月完成企业入驻的石柱电商产业园，建筑面积约4500平方米，目前有30家电商及120名员工入驻，涵盖产品销售、数据服务、营销策划等业态。

园内有六个功能区域，包括大数据中心、产品展示中心、公共服务中心、企业入驻中心、电商孵化中心及网货加工中心。

产业园入口的大数据中心，墙上的大屏幕格外引人目光。上面显示石柱农产品及电商多方面的实时数据，包括县里最新一笔农产品交易订单、网售价格走势、销售额、热销品类、店铺排名等，并显示淘宝、京东、拼多多等平台对石柱农产品的评价词。以辣椒为例，前三名好评词分别是“够辣”“香”“颜色红亮”；差评词则是“包装简陋”“有点潮湿”“短斤少两”。这都能让石柱电商掌握市场脉搏，实时监控分析农产品的供应、需求及运输等数据。

据了解，园内的电商孵化中心主要通过与县里的职教中心、电商龙头企业、重庆商务职业学院等合作，免费向当地人普及电商知识，同时提供精英提升培训，掌握入行技能。该中心目前已开展六期培训，培训800多人。

今年3月入驻产业园的电商罗武江（37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电商孵化中心每月都会组织上课，并请外地老师前来，传授最新网络趋势及电商经营技巧，自己获益良多。

手下有五名员工的罗武江说：“（我）每个月都会去，就算自己不去，也会派员工去。”

罗武江是石柱人，之前长期在广州打工，后因工作饮酒过度伤肝患病，不能干体力活，不能操劳，一度沦为贫困户。他前年底回乡开实体店“嘴吧铺子”贩售农特产品，但不断蒙受亏损，去年10月转型为电商。对他来说，经营电商平台最大的好处是让他免于负重。

罗武江的“嘴吧铺子”通过网售传统手工制作的土家烟熏腊肉及蜂蜜等，目前月均销量约10万元，利润约20％。

石柱电商产业园负责人、石柱县电商协会会长杨世尤（44岁）受访时说，通过电商孵化中心的培训，当地人即使不掌握成为农村电商的技能，也知道了农村电商能为他们带来的好处。中心目前也组织更多针对性的小范围培训，教导短视频带货、美工设计、平台运营等技巧，以期提高石柱电商的运营能力。

杨世尤也是石柱人，创业前在深圳、重庆主城区当了约10年职业经理人，长期关注农村电商在中国发展的情况，很早就嗅到“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以及“互联网+”是政府的“主战场”。

他2016年选择转换事业轨道，成立重庆君君电子商务公司，旗下开发农村电商平台“蚁农网”，虽然成立之初并不被当地人看好，但目前已成为石柱十大电商品牌之一。

杨世尤说，“蚁农网”问世前，农民对市面上多数电商平台望而却步，主要是因为注册程序过于烦琐，“蚁农网”因此大幅简化，降低农民使用电商平台难度。

他说，电商平台售卖农作物让石柱农民收入大幅提升。以中益乡的竹笋为例，以前一斤向农民收购价是七八元，电商时代来临后，收购价已翻一倍至一斤16元。

据悉，石柱目前全县大力推广电商扶贫，已开展180次电商人才培训，惠及1万3000人次，其中贫困户2500人次。该县也促进3500多人电商创业就业，其中400多人是贫困户。

尽管农村电商平台如雨后春笋般覆盖中国乡镇，但发展之路其实布满荆棘。

“蚁农网”创办人杨世尤透露，农村电商起步普遍面临技术瓶颈、融资困难等问题。中国西南地区也常见农产业货源不可靠的情况，农村电商网上花费几十万元推爆产品，卖到断货后却发现供应方无法补货。

杨世尤说，与趋于成熟、可一键代发的工业电商相比，农村电商投资额更大。“工业品我不需要资金，淘宝网我从左边买，卖到右边，我就不需要资金……农产品就必须要囤货，一囤货就必须要有资金。”

农产品囤放还需冷藏设施。杨世尤说：“一般的这些创业者，不要说修一个冷冻冷藏他搞不起，他就租他也租不起。”

即便有能力意愿建仓库，农村电商也可能被政府僵化的政策羁绊。杨世尤说，农村到处都是基本农田，政府不愿调整农地使用性质，农村电商只好到城市去建仓库。但城里价格高，又不能用大卡车进出城载运农产品。

农村电商还面临资金压力与贷不到款的压力。杨世尤透露，“蚂农网”技术开发上就投入几百万元。此外，农村电商因没房车、机器给金融机构做抵押，融资上不比实体企业便利。“看不见，摸不着，就没办法给你贷款和授信。”

夔野电商公司老板文鑫最初则面临不被农民信任，以及谈好的收购价变卦等问题：“最开始我们去农户家收东西，是乱喊价的那种。上个星期说要50颗鸡蛋，讲好价每颗一块五。时间到去拿，一颗变两块。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

经过两年做起品牌信誉，文鑫目前已获村民信任，收购农产品时，村民也对他客气得多。

但文鑫目前面临另一个大难题：招不到电商人才到乡上工作。他说，年轻人大多仍选择在城市打拼，不愿回乡，原因是乡上一个月三四千元的工资，不比重庆主城区及万州等地的五六千元。

文鑫仍是平安乡上唯一电商，公司仅两个人，他主要负责后勤，25岁女同乡则负责市场开拓。

针对农村电商遍布，是否将掀起激烈竞争，重庆大学经济学教授兼宁波诺丁汉大学讲座教授、长江学者姚树洁上周受访时分析，激烈竞争有利有弊，好处是能发动电商更充分开拓销售渠道，农民被收购农产品时讨价还价的空间也更大。坏处则是电商赚取薄利，产业难以形成规模效应。

西部陆海新通道近期推进冷链物流，中国西部更多农产品将有望凭借陆海新通道的铁海联运销往东南亚。

姚树洁认为，重庆各地农村电商可采取专业化、高端化、跨国化的策略，借助陆海新通道进军东南亚市场。“价格可以放两三倍、三四倍的价格都没问题，但是一定要保证产品是干净，质量是非常可靠的。”

中共在2012年的十八大上提出2020年实现“全面小康和打赢脱贫攻坚战”的目标，农村电商之后几年持续被视为振兴农村经济的重要推手，2014年起更连续六年被写入中共中央指导农村问题的中央一号文件。

中共总书记习近平今年9月到河南考察脱贫攻坚工作时，也加码强调要积极发展农村电子商务和快递业务，拓宽农产品销售渠道，增加农民收入，显示中共高层对电商扶贫的重视。

在中国政府大力推动“互联网+”及农村互联网建设背景下，阿里巴巴、京东、苏宁等电商巨头自2015年就大规模下乡进村，中国农民纷纷成为网民，也促进电商带动农产品热销。

上月发布的《中国农村电子商务发展报告》显示，截至今年6月，中国农村网民规模已达2.25亿人，占网民总数的26.3％，与去年底相比增长305万人。

另据同月发布的《中国互联网发展报告2019》，中国农村电商去年已超过980万家，全国农产品网络零售交易额达2305亿元，同比增加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