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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稿:未问世先触发战略竞争 冠病疫苗加了政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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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冠状病毒疫情肆虐全球,国际社会对冠病疫苗寄予厚望,认为这将是终止疫情、让人类恢复疫前生活的唯一希望。全球科学家目前正争分夺秒展开研发,史无前例的科研投入能否让冠病疫苗早日问世?疫苗科研到底是全人类同疫情的赛跑,还是国与国之间的战略竞争?

冠病疫情去年底暴发后,科学界马不停蹄启动疫苗研发,随着疫情演变为全球大流行,疫苗科研已成为人类历史上科学家同时间和病毒最激烈的一场赛跑。

首先发生疫情的中国是最早启动疫苗研发的国家之一。中国同时布局五条技术路线的疫苗研发,有四款疫苗已进入临床试验。

进度最快的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研究员陈薇领衔的团队,与制药企业康希诺生物(CanSino)合作研发的一款疫苗。它在4月12日成为全球首个进入二期临床试验的疫苗,本月可能公布二期临床结果。

美国近期也启动“曲率极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计划,召集制药公司、政府机构和军方,把疫苗开发时间缩短多达八个月,目标是今年底之前准备好1亿剂疫苗。美国药企辉瑞公司(Pfizer)、生物技术公司Moderna等也都启动临床测试。

欧洲方面,英国牛津大学和制药巨头阿斯利康(AstraZeneca)联合开发的一款疫苗,上月23日启动临床试验。阿斯利康预计,将在今年内生产数千万支疫苗。

普遍预计疫苗12至18个月问世

全球目前已有逾100种冠病候选疫苗正在开发中,前所未有的科研投入,能否让冠病疫苗尽快问世?

一款疫苗从研发到推广是个漫长的过程,通常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人类历史上研发速度最快的流行性腮腺炎(mumps)疫苗花了四年时间研发。

按照常规程序,疫苗要经过三个阶段临床试验,确保安全性和有效性,才能进入批量生产。

一期临床试验会有一小组健康的志愿者接种候选疫苗,测试安全性;二期则检测疫苗对接种人群的效果,参与试验者包括不同年龄和健康状况的人;三期临床试验是疫苗上市前必须经过的投入最大、风险最高,也最为关键的决定性阶段,须要有数千人参与,评估疫苗是否有效。

冠病大流行下,每节省一天都可能挽救大量生命,减少巨额经济损失,争分夺秒的冠病疫苗研发因此必须走非常规路线。

中国上月就开设绿色通道,批准中国生物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和北京科兴中维生物技术的两款疫苗,启动一二期合并的临床试验。

为压缩生产时间,一些药企也不惜花重金“抢跑”,在候选疫苗被证明安全有效前,提前布局生产设施。

全球最大的疫苗生产商——印度血清研究所早前宣布,将从本月开始生产牛津大学尚未完成临床试验的疫苗,以在疫苗获批后第一时间推出市场。

各国制药公司和学术机构普遍瞄准的时间表是在12至18个月内研发出疫苗。如果得以实现,这将是人类开发速度最快的新疫苗。不过,受访专家对这个时间表并不全然乐观。

专家:冠病疫苗可遇不可求

新加坡Acumen研究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王秀华博士受访时告诉《联合早报》,疫苗研发的失败率超过90%,难度远远比想象中大。

她说:“除了安全性和有效性,疫苗效力可以维持多久,多少剂量才有效,多久才能让人体的免疫系统产生反应,这些都需要时间评估,有时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杜克—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在同美国企业Arcturus Therapeutics合作的冠病疫苗研发中,提供一种能把评估疫苗安全性的时间,从一个月缩短到几天的技术。

杜克—国大医学院新发传染病重点研究项目高级研究员王孜颖受访时指出,冠病疫苗进入二期或三期临床,最快也要12至18个月,但能否获得让公众使用的许可,还取决于后期临床结果。

她说:“技术的发展能让疫苗的开发和生产提速,但是这些必须在不影响安全的情况下进行。”  

新疫苗要注射在健康的人身上,即使只有0.5%产生严重副作用的可能性,后果仍可能比感染冠病更严重,因此科学家必须格外谨慎。有专家提醒,必须警惕疫苗可能产生的抗体依赖增强作用(antibody dependent enhancement)。

一旦发生这个情况,疫苗在人体内产生的抗体不仅无法中和病毒,反而会让病毒的复制或感染能力显著增强,造成更严重的症状。抗体依赖增强作用,也是骨痛热症疫苗数十年研发无果的主要障碍之一。

疫苗批量生产和运输条件严苛

即使疫苗在实验室里被证明安全和有效,也不意味大功告成,后期批量生产和运输所面对的挑战同样不容小觑。

王秀华说:“实验室里研发出来的疫苗,可能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批量生产,又或者生产成本高昂到无法这么做。”

据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估计,要生产数亿剂单种疫苗,拥有现成生产设施和训练有素员工的企业得耗费5000万美元(7000万新元),而从零开始的企业可能得花7亿美元左右;如果疫苗须要搭建新的技术平台,成本可能会更高;而每种疫苗的临床开发成本至少需要5亿美元。

在疫苗储存和运输方面,常见的疫苗须在4摄氏度的条件下储藏,也就是一般冰箱温度,储存和运输相对简单,但并非所有疫苗都如此。

盖茨基金创始人比尔·盖茨早前在一篇博文中以RNA疫苗为例说,这类疫苗的储存条件可能低至零下80摄氏度,这将给疫苗运输带来挑战。

RNA疫苗的原理是向人体提供产生抗体所需的遗传密码以实现免疫,这也是科学家正在研究的一类冠病疫苗。

不排除疫苗研发无果而终

科学界也不排除,冠病疫苗的研发可能无果而终。

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严景华,近日在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办的一场吹风会上直言,爱之病、兹卡(Zika)等很多传染病,始终都没有研发出疫苗。

“冠病疫苗研发的结果会怎么样,有没有保护作用,能不能最终上市,实际上是每一个做疫苗的人最担心的问题。即便到现在,这个疫苗能不能成功,其实还是未知数。”

政府的短视和资本的趋利性质,往往也会导致推动疫苗研发的意愿在疫情缓解后大幅减弱。2003年沙斯疫情发生后,一些政府和研究机构曾投入大量资源研发疫苗,但后期疫情得到控制,相关科研就不了了之。

王秀华希望,此次科学界寻找冠病疫苗的努力不会半途而废。

“当有一天另一种冠状病毒出现,这类研究会非常有价值。冠病病毒和2003年沙斯同属冠状病毒,我们不知道如果当年沙斯疫苗研发成功,对这次会不会有帮助?”

疫苗分配将决定能否遏制冠病大流行

如果科学界成功研发出一款有效和安全的疫苗,是否足以快速遏制冠病大流行?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各国在面对公共卫生危机时,都会优先保护本国公民,富裕的国家会购买大量本国需要的疫苗,或阻止疫苗出口到国外。

此外,追求商业利润的疫苗生产商也会采取“价高者得”的做法,把疫苗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但最须接种疫苗的却是支付能力有限的低收入国家民众。由于公共卫生系统落后,这些国家无法有效追踪、隔离和治疗受感染者,疫情失控的可能性更大。

美国前副助理国务卿、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全球政策与策略学院21世纪中国中心主席谢淑丽(Susan Shirk)教授受访时担忧地说:“如果没有事先就共享疫苗的方案达成共识,疫苗的分发将演变成一场丑陋的地缘政治斗争,结果会有更多人因此丧生。”

共享疫苗若未能达成共识 H1N1大流行历史势必重演

全球疫苗联盟首席执行官塞斯·伯克利(Seth Berkley)早前在《纽约时报》发表的评论中也指出,疫苗能否遏制冠病大流行,取决于是否每个有需要的人都能接种,如果H1N1大流行时的历史重演,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否定的。

2009年H1N1流感席卷全球,但由于生产协议和生产疫苗国家的出口限制,研发出来的疫苗主要销往富裕国家,而世界其他地区则没有得到疫苗。

伯克利判断,如果再发生同样情况,这场已在全球范围造成20多万人死亡的大流行病,将继续蔓延并造成死亡。

由于尚不知道哪个科学家团队会最先找到有效疫苗,谢淑丽认为,现在是时候就共享疫苗的公平方案达成共识。

她说:“每个国家当然都想把疫苗留给自己,但如果我们要恢复商业活动和旅行,我们会希望其他国家的热点地区,尤其是贫穷的国家也能得到疫苗。”

谢淑丽呼吁各国建立合作框架

谢淑丽因此呼吁各国建立一个合作框架,就疫苗研发、测试、生产和公平分配达成共识。她并认为,20国集团或世界卫生组织是推进这类合作的良好平台。

不过,在冠病疫情被政治化的情况下,要达成这样的合作并不容易。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受访时说:“目前各国在疫苗开发上都各自为政,而且无论是美国、中国或欧洲先研发出疫苗,都很难交给世卫组织来分配。世卫组织可以协调全球科学家合作,但显然做起来也很难。”

学者:冠病疫苗是危机下战略资产

各国的疫苗竞赛如火如荼开展,受访学者指出,冠病危机下疫苗已成为战略资产,在这场竞赛中拔得头筹,其意义将超越健康和医学,更具安全、政治和国际战略重要性。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向本报形容,疫苗在当前疫情背景下是“一个战略资产”,“目前情况下,谁有了疫苗,就像冷战时谁有了核武器”。

他指出,各国在这场危机下都面对三个重要变量:能否有效控制疫情、能否尽快恢复经济、能否尽早推出疫苗。

“中国在前两个方面做得不错,现在关键是能否尽快研制出疫苗……一旦有了疫苗,就不必担心疫情卷土重来,经济、社会甚至政治都能稳住。这也会给中国带来巨大商业市场,并且成为重要外交筹码。”

吴心伯认为,如果能率先研发出疫苗,并向国际社会提供疫苗援助,有助于改善中国的国际形象。

和5G技术、芯片一样,生物医药也是《中国制造2025》中提出的优先发展战略产业。为全世界开发出疫苗,还将提升中国作为全球科学和医疗强国的地位。

中国应加强同欧洲合作疫苗研发

华中科技大学教授陈波受访时说:“中美竞争如此激烈,中国率先研发出可靠的疫苗,会向很多国家发出强烈信号:中国的科研能力、制造能力已经达到非常高水平,不会比美国差很多。”

除了要做大量科研工作,中国也必须重建外界对中国疫苗的信心。

中国疫苗行业曾被质量问题困扰,即使是中国民众,也未必对国产疫苗有充足信心。此次参与冠病疫苗研发并开始临床试验的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两年前就被曝生产的逾40万支百白破疫苗(预防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不合格。

此外,中国目前和一些西方国家围绕冠病溯源问题纠缠不清,国际社会是否会承认中国研发的冠病疫苗,也可能受到强烈政治因素干扰。

陈波判断,外界对中国的疫苗信心不足,而且美国会对中国污名化,中国先研制出来的疫苗肯定会面对很多质疑。他因此认为,中国应在疫苗研发上加强同欧洲的合作。

“这可以向世界展示,中国希望合作共赢;有发达国家参与和‘背书’,也能减少怀疑,让外界相信中国的疫苗是可靠的。”

(记者是《联合早报》北京特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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