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着死亡展开的讨论,可以是一种哲学,也可以是人生观、宗教或习俗。对于49岁的徐明佳来说,这是他的工作。


昨天(9月30日)是翡珑山骨灰瓮安置所和殡仪馆对公众开放的最后一天。这片有着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安息处,如今在寂静中等待预料在2024年竣工的殡仪馆综合大楼取而代之。对于很多曾在此吊丧的人们,这僻静的城中一隅以其庄严别致的大厅和幽谧的自然环境,赋予逝者某种尊严。


很多个寂寥夜晚,徐明佳就是在这里独自陪伴往生者,直到天明。


本期《大特写》带你走入徐明佳的守夜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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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地,多数灵堂设在组屋底层,守夜人除了要确保香火不断,也要防止流浪猫狗或老鼠等靠近。

徐明佳小心翼翼地将灵前的香灰慢慢压平,用小刷子将散落在香炉外的灰烬一撮撮划入小纸盒,在灵堂的背景音乐中,他的每个动作似乎都有深意。他穿黑色制服,快步走在明亮的灵堂里,十分显眼。


午夜零时过后,一切打点完毕,又一个要“守”的夜,开始了。下来的六七个小时,徐明佳会在这里陪伴非亲非故的往生者。


徐明佳是殡葬公司TLC·心篇章的营运副主管,除了当礼仪师、打点殡葬用品和供品外,不时也得兼顾守夜工作。


这一晚,往生者是富贵人家的长者,在翡珑山停柩五天。或许因为隔天是出殡日,逝者的女儿、女婿和外孙等也留下来守灵。


碰上这样的情况,徐明佳就得把灵堂一侧的小休息室让给主家歇息,自己在灵堂的圆桌边坐一晚;实在困意难当,他就冲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出去走走,提提神,再回到灵堂刷刷手机、看看报纸。


偶尔,他会点根烟,靠在灵堂外的花坛边上休息一会儿,当然大前提是主家已表现出不介意他吸烟。一切以往生者、主家为先,凡事都要请示过,是徐明佳作为殡葬业者的首要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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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徐明佳在打理完毕后,会在灵堂内刷手机消磨时间。偶尔实在太困,他会泡一杯热咖啡,在灵堂外休息提神。

徐明佳说:“只要主家在,我做什么都会问一声。有时候,你按照你自己想的去做,比如去清理食物,结果主家说,为什么现在清掉?我妈妈还要吃嘞。或者你把花圈拆了,然后主家说,还有生意伙伴来看的,你怎么拆掉?第一次接触时,就要看主家是怎样的人,是否介意抽烟等等。要不然他们看到你抽烟,就不高兴。人是这样的,坏的东西就记得,好的不记得。”


殡葬业带来最大满足感


上世纪80年代末,徐明佳完成国民服役后,打过不少散工,除了铺设电信网络,也在新加坡港务局(PSA国际港务集团前身)的码头做过日常运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新加坡殡仪馆,以为“新加坡”三个字代表“政府机构”,便决心加入。


后来虽然也曾离职,陆续在咖啡店等地打工,但兜兜转转,前后做了近20份工作后,他最终还是在殡葬业找到最大的满足感,如今“再度入行”已近五年。


徐明佳还记得,人生中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陌生人尸体的经历。那是一场纵火谋杀案,死者烧焦的皮肤如鱼鳞般片片脱落。“我当时一点恐惧都没有,只是觉得很可怜,又不知道可以怎么帮他。”


不少人对白事敬而远之,但徐明佳认为,从事殡葬业是在做好事。“很多人告诉我说,你做死人的工作,怎么会是做好事?人都过世了。我不同意,因为有很多主家不清楚葬礼习俗,所以我们有责任去引导他们,教他们该怎么做。这就是好事。”


每每说到如何当好一名殡葬业者时,徐明佳都会滔滔不绝;提起业内的坏现象,就会面露气愤之色。


他说:“做我们这一行,往生者为大。有些人说,这个是死人,不用对他那么好。我觉得这是很不对的,就是因为他,我们才有工作,所以我们更要好好地对待他,轻轻地,不可以好像搬动货品。”


做这行有时要习惯亲友的不解。徐明佳说,当初和母亲说要去做殡葬业的时候,母亲问他:“有这么多工作可以做,扫地、洗厕所也好,你为什么要跑去做这一行呢?”


他给母亲的解释是:“这行一定要有人做嘛。讲比较现实的,经济不好,银行家也会被裁,但这行不管经济怎样还是要有人做。”


看似简单 规矩不少


守夜的工作并不难,但要做到巨细靡遗,也不容易。在本地,停柩处分两种:殡仪馆和政府组屋底层。殡仪馆因为晚上可以锁门,不必守夜,但也有主家怕往生者一人太孤单,所以自己或请殡葬公司安排守夜。一些殡葬公司也将守夜服务作为礼仪配套的一部分,免费提供。


无论是殡仪馆还是组屋楼下,守夜人最重要的责任之一是确保香不会断。徐明佳介绍说,质量好的香通常可以烧至少八小时,“一些比较懒惰的守夜人,一觉睡到清晨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自己却是劳碌命,守夜时也睡不踏实,一两小时就会去查看香火。有些主家则有一些“特殊要求”,徐明佳就遇到过主家要求他每天为往生者早晚洗脸。


一个人夜伴棺木,徐明佳从不曾害怕,多年来只有一次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他忆述,当时是雨季,他在三面都是墙壁的小房间里闭目养神,没有风扇或冷气,但总是觉得有人在给他煽风。再后来,他一闭眼就看到往生者坐在棺木旁,看着棺木。


坐立不安的徐明佳当时只好走出灵堂,“都不敢回头看棺木的方向”,过了好一阵才敢回到灵前,给往生者续香时说,“安娣你不要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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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佳认为做殡葬业是在做好事。他的手机墙纸是一副棺材的照片,他相信这有时会带来好运,让他买中万字票。

组屋底层停柩状况多


在本地,多数灵堂设在组屋底层,守夜人除了要确保香火不断,也要防止流浪猫狗或老鼠等靠近。除了工作比较繁琐,状况也不少。


徐明佳说,在组屋守夜,没法睡觉,因为随时可能来人,比如有些德士司机会在夜里来吊丧。徐明佳也碰过有人自称“地头蛇”,放了帛金后,对主家说出殡的事由他们包办打点,让主家不知所措。最后他自掏腰包,以50元“红包”摆平。


徐明佳也碰过离异的往生者。“家属特地交待我,不许让某某来,还给我看照片。组屋是开放空间,没办法锁。对方如果来了,我就得和他说,需要先跟主家讲过才能吊丧。”


但在徐明佳看来,这些状况都能沟通清楚,要说他最怕的情况,要数主家把帛金忘在停柩处。有一次,他没注意到主家忘了拿装着帛金的信封。第二天,主家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有钱在那边。


“我一听就怕了。钱最敏感了,要是他讲有1000元,我只看到800元,就说不清楚了。我就赶快拍照给他看,幸亏数目准确,一分没少。所以我每次提醒主家,回家休息时记得拿回贵重物品。有时候他们说,不要紧啦,但我告诉他们不可以,否则之后说不清楚,我就要承担了。这对员工来说不公平。”


和往生者家属成朋友


有时,徐明佳和往生者的家属一起守夜,推心置腹的深夜长谈让他们成了朋友。


几年前的一次守夜,往生者的独生女谈起亡母生前点滴,令徐明佳动容。“我跟她说,要坚强,要好好活,给妈妈看。”两人后来成了朋友,还曾一起庆生。


TLC·心篇章不允许员工收红包。徐明佳认同这样的作法。在他看来,工作最大的收获不在于红包,而是家属对他和同事的感激之情。


“有时候,亲人过世很久之后,他们的家属还会记得我。有一次,我在综合诊疗所看病,医生突然问我,还记得他吗?这么久了,他还记得我帮他家办过丧事,还跟我讲谢谢,说明我留下一个印象给他们,那种满足感不是红包能代替的。”


守夜人多为兼职或散工


受访殡葬业者介绍说,本地并没有专职守夜人。当往生者的家眷有守夜需求,较正规的殡葬公司会安排几名全职员工轮班守夜,也有一些公司聘请不正规的散工,每晚酬劳约120元至1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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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立:守夜是很消耗体力和精力的工作,酬劳又不高,本地并没有专职做守夜的人。(档案照)

新加坡殡葬集团创办人张自立说:“华人有句话说,一晚不眠,三天补眠。守夜是个很消耗体力和精力的工作,酬劳又不高。新加坡没有专门守夜的人,都是团队里谁能做谁就去做,也有一些常合作的守夜者,多数是同行、退休人士或是业者的朋友。”


16岁入行的张自立,第一次独自守灵时才20岁。


他说:“年轻人守灵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会突然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守灵?会突然觉得莫名其妙,心里也有点毛毛的。棺木里的人非亲非故,有人走过,又担心来者不善,自己又没有防身术,不知道能不能应付。这些想法就会一直浮现在脑海里面。然后只能硬撑着,因为答应了人家。那是我不会忘记的一种经历。”


守夜需求有增无减


只要本地华人继续保留守夜的习俗,随着家庭成员渐少、殡仪馆数量有限,对守夜服务的需求料不会减少。


根据生死注册局数据,本地每年死亡人数约两万人,相当于平均每天50多人过世。随着翡珑山骨灰瓮安置所和殡仪馆关闭,本地目前只有30多个供设灵堂的殡仪馆大厅。由于多数往生者停柩三五天,殡仪馆大厅数目显然不足以满足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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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烈斯:随着家庭越来越小,只要本地在组屋楼下吊丧的习惯不变,守夜服务就还会有需求。(档案照)

洪振茂生命礼仪集团首席执行长安德烈斯(Deborah Andres)接受电邮访问说,如今家庭越来越小,不像过去成员众多,只要本地在组屋楼下吊丧的习惯不变,守夜服务就还会有需求。


安德烈斯说,在洪振茂生命礼仪,殡葬配套涵盖守夜服务,由一组全职员工和兼职人员轮流值班。“当丧家人很少,或者是亲属年岁已高,这时我们也会特别提醒家属,我们可以帮忙守夜。”


不时在亚洲多地考察殡葬业的张自立说,东南亚华人至今保留守夜传统,但在亚洲其他国家,由于住家楼下吊丧不被允许,殡仪馆也十分便利,“很多人可能连守夜是什么都不知道”。


据他观察,中港台地区基本都没有守夜习俗,而是将遗体送去冰库,择日举办告别仪式,之后火化。


他说,如果将来殡仪馆增多,组屋楼下守夜的传统可能会变淡。“我们接触的家庭基本上都会守夜,不管是什么宗教,因为是一种思念和陪伴。守夜是我们的草根文化,我希望在文化进步、殡仪馆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这个传统也还能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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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翡珑山骨灰瓮安置所和殡仪馆于9月30日关闭,本地目前只有30多个殡仪馆大厅。(档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