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坟场上,一座座灰白色墓碑,无声诉说着随着岁月流逝的家国记忆。


又逢清明祭奠时,虽然来临星期五才是清明节,但蔡厝港、咖啡山等华人坟场,过去两周已陆续迎来一年一度的祭祖人潮。


每年除了清明时节,印象中坟场都是一片死寂,生人勿近。但其实有一群守墓人,每天穿行在灰蒙蒙的墓碑群,靠打理和修葺往生者的葬身地换取微薄薪酬。


本期《大特写》,随记者走进日常的蔡厝港坟场,在看似杳无人迹的土地上,寻找、聆听守墓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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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下,坟场工友拿抹布擦拭墓碑。(潘丰源摄)

挥洒汗水守护往生者体面


如果没有这群在坟场讨生活的工友,坟场就不会是我们所见的样子。


虽然这份工作乏人问津,但许多墓地工作者依然不分昼夜地挥洒毕生血汗,过着十年如一日的生活。


三月中旬某个上午,我和摄影同事驱车行驶在蔡厝港华人坟场的蜿蜒小径,晨光洒在一排排墓碑上。它们或完整或残缺,或整齐干净或杂草丛生,有的可见祭拜痕迹,有的似已被遗忘多年。


在墓碑群中,10余名工友戴着遮阳草帽、脖子围汗巾,散落各处,拿锄头除草,或挥动铁铲挖坟,为天黑后才能进行的开棺捡骨仪式做准备。


他们有的埋头日做12小时,只为赚取儿女教育费;有的从中国、缅甸、孟加拉等国家远渡重洋,只为养活家乡亲人;有的肯拼搏肯冒险,凭出色生意头脑打造“金字口碑”。


占地约300公顷的蔡厝港坟场,承载许多这样的守墓人故事,纵使大多名不见经传。


1978年,新加坡曾有213个墓地,包括中峇鲁新坟山、广惠肇碧山亭、泰山亭、比达达利坟场等,总面积约占全岛土地3.7%。


时过境迁,在土地资源匮乏的岛国,入土为安多年者,不得不“让位”给城市发展,许多昔日墓地已成高楼大厦。


如今仅存的蔡厝港坟场、“咖啡山”武吉布朗坟山、荷兰村双龙山坟场等,或将终究化为老一辈国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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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个早上,林永财在凉亭喝水休息,再继续清理草坪上的枯叶。(潘丰源摄)

年收50元守墓费用


步入婚姻殿堂之前,翁金英(46岁)只知道丈夫“在一座花园里做装修工”。


过后她才明白,“花园”的位置在蔡厝港华人坟场,所谓“装修”就是为往生者打理长眠之地。


土生土长的翁金英过后随丈夫做这行20年,每天在华人坟场和基督教坟场两边跑,但55岁丈夫半年前突然中风无法工作,全家生计落在她一人肩上。


夫妻俩育有两男一女,长女19岁,老二和老三分别18岁和13岁,老二念理工学院,老幺念中学。


每天早上7时许,翁金英骑着载满工具的三轮车抵达坟场,在一片宁静中开始干活。只见她熟练地修剪草坪,时而清扫落叶,时而擦拭墓碑,一阵忙活后,转眼太阳就要下山了。


见到她的这一天,她身边多了一名年轻帮手——原来18岁孝顺儿知道清明将至,预见扫墓人潮,自愿来帮母亲分担体力活。


翁金英说,多数客户都趁清明拜山时顺便支付管理费,每年收费一般是30元至50元。“大家都会自动自发交钱,我不会追着他们讨钱,相信他们能体谅我也只为赚点血汗钱养家。有些人甚至扫墓没碰见我,就拨电找我,或通过银行转账给我。”


不远处的一隅,来自中国辽宁的林永财(42岁)坐在凉亭,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午餐便当。记者上前询问时,他显得有些腼腆,只轻描淡写地说“生活不易”。


就是因为生活不易,翁金英也兼职当清洁工维持家庭开销。不过,在她眼里,冷冰冰的墓地也能散发出人情味。有时客户一句“天气热,多喝水”之类的贴心话,足以让她暖入心坎。


正因为这样,哪怕是应客户要求,三更半夜只身去检查墓碑上的灯饰是否亮着,翁金英也不拒绝。


“怕什么?我还拍照发给客户看。”她笑着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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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金英推着除草机,细心打理基督教坟场的草坪。(潘丰源摄)

白天挖坟黑夜开棺捡骨


另一处山头上,柯天送(61岁)和弟弟在法师陪同下,到祖父坟前进行“开工”仪式。


他的91岁高龄祖父1991年与世长辞,家属将他安葬于此。柯天送每年清明都和家人结伴祭拜祖父,也顺便支付50元请人打理坟头,转眼20多年。


2017年,国家发展部、国家环境局和新加坡土地管理局宣布登加空军基地扩充计划,征用林厝港路一带包括8万多座坟墓和四个农场的土地,其中4万5000座华人坟墓料今年底清除。


这批华人坟墓在1955年至1999年期间下葬,家属向环境局认领坟墓的截止日期是今年9月。挖出的遗骨将火化,有后人认领的骨灰将安置在骨灰安置所,无人认领的骨灰,在起坟三年后将撒入大海。


走过待掘“坟墓林”,眼前尽是荒芜,一座座墓碑藏不住岁月沧桑。据殡葬业者说,逾七成坟墓尚未动工起坟,尽管认领坟墓的“大限将至”,许多家属仍未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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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天送(中)和弟弟站在祖父坟前,恭听法师诵经。(潘丰源摄)

柯天送的祖父就葬在这批受影响的坟墓中,他去年底开始安排迁坟工作。这天中午,兄弟俩站在祖父坟前,摆好水果和发糕等祭品,静待法师诵完经,跟着焚烧金银纸、纸扎供品,在庄严肃穆中完成历时45分钟的仪式,才离开坟场。


接下来,工人们会敲掉墓碑,挖出覆盖在棺木上的泥土,让捡骨师傅入夜时取出往生者的尸骨,送去火化后将骨灰交由家属安置。


柯天送的祖母逝世60多年,一直葬在咖啡山坟场,此次他一并请人帮忙起坟,打算将祖父母的骨灰瓮安放在义顺的华报善堂。


随着兄弟俩渐行渐远的背影,旁边的小径驶来一辆小型罗厘,开车的是坟场在大白天的稀客——本地少数的捡骨师傅游满林(63岁)。他专程前来查看将迁坟的坟墓,准备晚上进行的捡骨仪式。


游满林从小在碧山亭一带长大,当年的坟场仿佛是年少时的休闲场所,每天看工友们挖坟、开棺,自然而然也就入了这行,算起来已有50年。


自从政府宣布征地,迁坟需求越来越高。游满林说,以前平均一晚处理两三座坟墓,最近甚至达到一晚20座。从傍晚入夜时开工,预计每半小时完成一次捡骨工作,算起来整晚都在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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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骨师傅游满林在碧山亭坟场长大,入行已有50年。(潘丰源摄)

不做亏心事“撞鬼”也不怕


做这行有什么忌讳?71岁的陈启顺回答时滔滔不绝先分享“撞鬼”经历,最后说:“平生不做亏心事,没什么好怕。”


陈启顺童年时在惹兰峇哈(Jalan Bahar)的甘榜长大,父亲开杂货店。1960年代,政府决定把蔡厝港大片土地变成坟场,许多居民受征地影响而迁离。


父子俩为了生计关掉杂货店,转行做起墓碑雕刻,每天生活都围绕坟场打转。1970年,他们将这盘小生意取名为蔡厝港云石公司,多年来发展出多元化业务,包办修坟、迁坟、制作骨灰首饰等服务,成为行业领头羊之一。


新加坡第一任首席部长马绍尔和地产大亨黄廷方的坟墓,都出自他的手。


就算年事已高,经验老到的陈启顺依然停不下手。他向记者出示采访那周排得密密麻麻的迁坟时间表,以不同颜色标记坟位置,显示他平均每天要处理四五宗开工或捡骨仪式。


陈启顺说,如今的丧事超过90%都是火葬,剩余选择土葬,表示“尘归尘,土归土”的传统观念已渐渐淡化。


我国目前只有蔡厝港坟场可供土葬。基于国土有限,政府从1998年起限定土葬的期限为15年,之后遗骨会被挖起安排火化。若逝者宗教不允许火化,坟墓就得迁往他处。


一般上,遗体火化后,家属可将骨灰安置在蔡厝港、万礼骨灰塔,或在各邻里的光明山、自度庵、万佛林等骨灰安置所,也可选择从樟宜尾码头坐船出发进行海葬,将骨灰撒向大海。


国家环境局早前也宣布将于2020年和2021年,分别在蔡厝港坟场和万礼火化场与骨灰瓮安置所推出陆地生态葬服务,为逝者家属提供处理骨灰的另一选项。


随着土葬需求锐减,陈启顺的儿子陈国强(41岁)接过家族生意,开分公司专注火葬服务。在延续传统殡葬礼仪的基础上,陈国强致力于推陈出新,不仅引进新型骨灰盒设计,也另设地点处理宠物殡葬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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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顺在1970年创立蔡厝港云石公司,包办修葺坟墓、迁坟等服务。(潘丰源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