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山会馆国术醒狮团是本地历史最悠久的醒狮团,今年迈入创团第101年。本期《大特写》聚焦这个醒狮团,看它如何在快速变迁的当代社会,坚守狮团狮艺不变的“忠”“勤”与传承。


每逢星期日上午10时至下午1时半左右,只要走过牛车水一带的水车路(Kreta Ayer Rd),途人定会听到一阵又一阵的鼓锣声在街道两旁飘扬,有时还会看到三五青年在店屋楼下的五脚基扎马步,练拳术。这一在岛国日益少见的场景,却是鹤山会馆国术醒狮团(以下简称“醒狮团”)团员数十年来再平常不过的训练场面。


水车路21号的三层店屋是鹤山会馆的会所。站在门口,抬头一看硕大的“鹤山会馆”匾额,走过古朴趟栊门两旁一对写着“鹤鸣千里”“山色万年”的金字黑底对联,仿佛踏入旧日时光。


一楼的墙上挂着许多为了创立和扩大会馆和醒狮团立下功劳的会团员照片,其中一些已经泛黄。在先辈们的“注视”下,教练吕启强(55岁,电子工程师)忙着给八位学员指导舞狮走步,热到汗流浃背。


另一位指导教练陈耀基(64岁,炼油厂高级技术员)不时上前给现场年龄最小的学员郭俊豪(11岁)示范,“大头佛要多一点试探又缩回的动作”。小俊豪要练习的是手执大葵扇的大头佛角色,在舞狮中起到引领狮子的辅佐作用。


传授学员技艺的教练都是醒狮团的团员,从10来岁起接受上一辈的指导,学成后继续传授给下一代,分文不收。这是成师百年的醒狮团不变的传统——传承。


不同的是,长辈早年授徒只用广东话,现在的训练中,广东话、华语、英语此起彼伏。受训的学员,不仅有小学生,还有印族同胞苏耿德兰(32岁,Sugenderan Ramiah)。


学员一概不准染发


祖籍广东三水的陈耀基介绍,最早醒狮团只限广东籍贯的学生加入,如今已到求贤若渴的地步。人品端正的好学青年,都愿意倾囊相授。


“我们这里不叫什么‘师傅’,年轻一代都叫我们‘uncle’。我们小时候,则叫团里长辈‘阿伯’。”


与本地一些醒狮团不同,鹤山会馆醒狮团有较为严格的风纪要求,不论年资深浅,团员不能染发;学员训练时一律要穿白衣黑裤。


醒狮艺术已逾1500年历史


醒狮艺术有超过1500年历史,并于近代在中国广东发展为“南狮”,传来新加坡后主要分为外表凶猛的佛山狮和较为温文含蓄的鹤山狮,是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早年南来的广东鹤山人,许多从事苦力工作,工余时喜欢聚集在新加坡河附近的香港街舞狮习武,于1920年成立怡怡堂瑞狮团,是我国最早的醒狮团。


根据鹤山会馆去年为纪念醒狮团成立100周年出版的书籍《鹤山狮 风雨兼程 硕果百年》中记载,随着狮艺成为凝聚鹤邑乡情的途径及鹤籍人口增加,1939年鹤山会馆成立后,怡怡堂归纳为属下组织,又在日据时代结束后于1946年重组。


陈耀基回忆,团里人才鼎盛的时候有超过180名成员。和他一起学艺的就有几十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去表演,光是团员就要用六辆罗厘装载,浩浩荡荡从尼路的旧会馆出发。”


最小成员10岁


新加坡武术龙狮总会官方网站的公开资料显示,全国共有近330家登记在册的武术醒狮团体。但业内人士表示,当中有小部分团体因经济和人才流失等因素,已是“有名无实”。


2007年的时候,30岁以下的活跃团员数量一度骤减至四人。


有了危机意识的醒狮团展开一系列“救图存亡”的举措,包括举办开放日、导览活动介绍历史,参加牛车水传统节庆等各类文化遗产宣传活动,设立中英双语的博客等,加上团员积极带亲朋好友试训的传统方法,醒狮团目前有大约30到40名活跃团员,当中约20人在30岁或以下,有男有女,最年轻的成员是10岁。


其中一位是担任醒狮团狮艺主任的香伟祥(27岁,共和理工学院毕业生)。从小对敲锣打鼓很有兴趣的他在小六会考后得到父亲同意,和小两岁的弟弟一同来到醒狮团“试试看”。


“去之前以为舞狮的都是些文身大汉,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回事。从最基本的学起,没想到越学越有兴趣,除了考试和家里有急事,每个星期日风雨不改来训练。舞狮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和生活方式。”


香伟祥坦承,身边的同龄人确实对舞狮兴趣不大,就连他的弟弟也在学习一段时间后停止。“但新年表演采青时的气氛一直深深吸引了我,让整个人很兴奋,所以这么多年都停不下来。”


学习舞狮15年,香伟祥说,舞狮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修身养性、自律自省、有困难不要轻易放弃。就像学习舞狮走步,有一步做不到,如果你是有心思去改进的话,请别人指点,给自己耐心,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踏实勤奋的香伟祥得到醒狮团前后辈的一致肯定,被委以担当“狮艺主任”的重任,具体是策划及安排醒狮团外出表演的项目内容,确定团里的表演人手,并请教练给出狮的人马彩排练习。


初学者先玩猫 观察神态动作


醒狮团的年轻一辈也肩负起继续将醒狮艺术发扬光大的任务。他们设立了时下流行的面簿和Instagram等社交媒体账号,时常以中英双语更新醒狮团的训练和表演片段,扩大宣传。苏耿德兰等人则准备把舞狮带到校园推广,希望吸引中小学生参与。


老一辈也没有闲着。鹤山会馆曾有两本前人总结撰写的舞狮教材,不慎在1983年会所从尼路65号搬迁至水车路时遗失。醒狮团的教练们有的打算今年开始重新整理,有的已经悄然动笔。目的只有一个:让传统继续传承。


那么,走入第二个百年的鹤山会馆醒狮团又有什么变了?吕启强用一句话总结:“传统会一直传下去,但每代人形成的文化都不一样。”


10岁起习武、13岁起舞狮的他举了一个例子。在他的年代,光是热身运动,先是做伏地挺身,每组40下,做五组;再是高抬腿200下,“还有站马步、打拳,再练狮头狮尾,练跳功夫,练完腿脚都软了”。他憨厚地笑说:“现在不能这样要求了,不然会吓走年轻人。”


陈耀基补充,他学艺的年代,一群人会听从“阿伯”的指示,结伴到樟宜尾的海滩,“等到涨潮的时候走入水中,水位深及胸腔,跟着潮水的力度出拳。一段时间后发现,出拳变得快而有力。现在的年轻一辈能在家练跳绳就不错了。”


陈耀基12岁时央求鹤山籍的表哥带他加入醒狮团,既为防身,也当娱乐。“结果最初的三四个月,‘阿伯’只让我去玩猫。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很委屈。我们那个年代,教练不会给我们讲‘为什么’,我们也不敢问,只是乖乖地听从指示。随着年龄增长,才慢慢悟出道理来。”


原来,玩猫是为了观察猫的神态动作。“鹤山狮不变的精髓在于结合狮和猫的性格,演绎‘喜怒惊乐疑醉睡醒”’八种神态。现在我表演是无论担任狮尾还是狮头,一套上道具,人和狮/猫就合一了。”


过去的舞狮要先从武术基础练起。腰力、马步、拳术缺一不可,再来学敲锣、钹打鼓,然后再学狮尾,才来狮头。吕启强说:“现在会先让孩子们学点狮头,因为这是最有趣、最能吸引他们的地方。有了兴趣,再轮番教导不同的基础和技术。”


“这是新一代人的文化。他们爱发问,也比我们这一代更聪明。他们会举一反三,用手机拍下全程,相互讨论琢磨彼此的不足。”


醒狮仪式讲究 一辈子也学不完


一边传承,一边学习。无论老少,多位醒狮团员受访时皆表示,醒狮的仪式相当讲究,甚至“一辈子也学不完”。


以华人农历新年常见的“采青”仪式为例,光是说得上的不同种类就有近60种。早期的采青有反清复明之意。如今要讨兆头的一方,会在建筑物装置一把绿色生菜,等狮子前来采摘,有福气与财富的象征意义。


陈耀基又以采蟹青为例介绍,过去仪式受牛车水赌场欢迎,如今餐馆开业屡屡采用,要求采青人艺高胆大,把手伸进一整盘螃蟹里面,逐一把螃蟹钳子捆绑起来后交给主人家,寓意“横财就手”。“但有些狮团已经不懂个中含义,一不小心就把螃蟹踩死,‘生生猛猛’的好意头也没了。”


“那时在牛车水等地表演,观众们都很懂行,你哪里走错步,仪式弄混,他们一眼就看出来。”


鹤山会馆醒狮团开班教舞狮,历来完全不收费。维持醒狮团运作的主要经济来源是自租金与采青等活动收到的红包。鹤山会馆的三层会所,只留一楼作会务和醒狮团训练之用,楼上两层对外出租,每月能收取4000元左右的租金。


农历正月初一到十五是醒狮团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每天都能接到不少采青邀约。以前人才多,采青时间长达一小时,现在由于经济规模等考量,每场采青大约是半小时。陈耀基说:“今年受2019冠状病毒疫情影响,行情比较差,但算下来每天有12到13场,收入有五位数。”


其他时节如观音诞、清明和秋祭也有不少需求。采青视规模和地点不同,收费也有所区别。如组屋和公寓为180元到200元起跳,商户300元起。平日商家开业等,红包就跳到800元上下。


但团员们强调,这些收入都不会进个人的荷包。香伟祥说:“最多会收到主人家单独给的红包,一天最多50元。我们采青,更多是为了兴趣。采青红包全数给会馆,希望可以继续营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