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年仅19岁的连天恩,是我国游泳前国手。她在约两年前因游泳成绩陷入瓶颈而毅然决定放下从小就接触的运动,转向挑战本地人并不熟悉的巴西柔术(Brazilian Jiu-Jitsu)。


令父母意想不到的是,连天恩在今年8月至9月间于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举行的亚运会上,为这首次被列为亚运赛项的巴西柔术女子62公斤级别决赛中夺得银牌。



今年亚运会,连天恩(上)选择参加巴西柔术女子62公斤级赛项,与体格比她大的选手对打。(档案照)
今年亚运会,连天恩(上)选择参加巴西柔术女子62公斤级赛项,与体格比她大的选手对打。(档案照)

从“小飞鱼”一跃跨界到巴西柔术,连天恩的父母从最初对女儿所做的选择感到不解,至后来的认同与赞许,陪同着她度过运动员生涯的起起落落。


本期《我的父亲母亲》让连天恩道出父母对她的栽培与影响,曾是本地蛙泳女将母亲阮双庆(42岁,保安业)与父亲连宗义(48岁,物流管理)也分享与女儿经历的点点滴滴。


提出与素未谋面的连天恩和她的父母做专访时,他们一口就爽快答应了。由于连天恩的父母白天得应付繁忙的工作,访问就安排在他们下班后,于连天恩日常受训的综合格斗学院里完成。


会面时,最先碰到的是连天恩的父母,而他们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子偏高,握手时厚实有力,随行的连天恩妹妹连天仪(15岁)则是露出腼腆笑容。至于连天恩本身就比我想象中娇小,但散发出的却不是柔弱气息。她的眼神清澈、坚定,说话时神采飞扬,没有一般小女生的扭捏。


就像她当初选择不再继续游泳,十分果断。对于我劈头就问她为何突然转换跑道,由代表国家参加游泳赛事转向巴西柔术时,她也侃侃而谈。 “我是个好动的女生,闲不下来。游泳是我从小就接触的运动,妈妈早年也是国家队的游泳选手,我也因游泳进入了新加坡体育学校。不过,在我16岁时游泳表现一直停滞不前,而当时负责培训我的教练也离开了体校。这种种原因导致我对游泳失去了动力。于是我从体校毕业后,希望做新的尝试,找回对运动的热忱。”


游泳是连天恩从小就接触的运动,她母亲阮双庆也曾是我国泳手。(受访者提供)
游泳是连天恩从小就接触的运动,她母亲阮双庆也曾是我国泳手。(受访者提供)

连天恩透露,她一直都对武术格斗类运动感兴趣,也受到综合格斗运动员龙达·鲁西(Ronda Rousey)通过这项运动改变人生观的经历启发。她说:“在上网搜索时,我找到了现在受训的这所Evolve综合格斗学院,就决定参与免费的体验课程。”


不过,连天恩最先接触的并不是巴西柔术,而是泰拳。由于在那里结识了同时参与这两项运动的朋友,便促使她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加入其中,怎知就这样爱上了巴西柔术,也随之参加竞赛,开辟了另一条与游泳截然不同的接触性运动(contact sports)之路。


连家母女都是泳将


连天恩的运动细胞是否遗传自父母?


连天恩的母亲阮双庆说:“自她们姐妹俩年幼时,我就常带她们去游泳池玩水。虽然天恩对游泳感兴趣,但她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约五岁时初步接触游泳主要只是爱好,而七八岁开始参加游泳比赛,直到大概在十一二岁时,才逐渐有较突出的游泳表现。妹妹天仪则是从小就水性好,目前正在国家泳队受训。”



母亲阮双庆(右)在连天恩年幼时就常带她去游泳。(受访者提供)
母亲阮双庆(右)在连天恩年幼时就常带她去游泳。(受访者提供)

对于女儿天恩当初凭借游泳项目获得奖学金进入本地体育学校,也纯粹是遂其所愿。阮双庆透露:“我们并没有刻意栽培她们在游泳方面的发展。如我本身是因为自己喜爱游泳也游得不错,在九岁获选代表国家到吉隆坡参赛并赢得冠军,我的爸爸便让我随着兴趣发展进入国家泳队。”


至于连天恩的父亲连宗义则笑说自己与阮双庆虽然念同一所高中,也后来归属同一项游泳课程辅助活动(CCA),但运动表现却相差甚远。


“我原本是加入水球队的CCA,但因为当时水球队解散了,与泳队合并才开始转向游泳。不过,由始至终游泳较像是嗜好兴趣,我并没有像太太当时因为身为国家队代表而密集训练。”他说。


母亲最初反对女儿练柔术


从事像巴西柔术这类接触性运动,以及参与各类大小比赛,难免会在碰撞过程中有淤青、受伤。


对连天恩来说,重要的是享受并热爱运动的过程,外在的疼痛往往显得微不足道。不过为人父母者一定会担心自己的孩子受伤,尤其巴西柔术是与游泳截然不同的格斗式武术运动。巴西柔术源自日本柔道,是一种强调自我保护的武术。这项运动的特色着重于地板扭动等格斗技巧,选手得尝试用杠杆的原理控制对手的关节,以达到制伏对方的目的。


阮双庆坦言自己一开始并不赞同女儿学习这项她从未听闻的运动。她说:“我和先生对这运动完全不了解,也很怕她受伤,尤其她是个女孩子。其实前阵子,我们最初听到天恩在亚运会的首圈比赛与蒙古人对打,还是很担心。蒙古人向来以精湛骑术与好体力闻名,我们觉得会非常危险。再说,天恩参与比赛一般都会选择接近她真实体重的58公斤级别,但这次的亚运会只设两个重量级别——49公斤及62公斤。她为了不刻意减重对健康造成不良影响而参加62公斤级别,与体格比她大的选手对打。我们放心不下,就临时决定一起去支持她,也为她祷告。”



连天恩(左起)与亚运会巴西柔术女子62公斤级决赛金牌得主韩国的宋琦拉,以及并列第三名的约旦选手雅拉及蒙古的乌德瓦合影。(档案照)
连天恩(左起)与亚运会巴西柔术女子62公斤级决赛金牌得主韩国的宋琦拉,以及并列第三名的约旦选手雅拉及蒙古的乌德瓦合影。(档案照)

看女儿被摔想阻止比赛


她也忆述自己大约在两年前第一次为了支持天恩而亲临现场观看在本地举行的巴西柔术竞赛。在那场比赛中,连天恩在58公斤重量级别的项目中获胜,成功晋级到横跨所有重量级别的决赛。当时她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外国选手。


阮双庆回想那情景时说:“我看着天恩的对手将双脚缠在她身上,把她举起来准备摔下,我当时急得跳了起来,大喊想要阻止比赛继续,还叫小女儿要立刻报警。而天恩的爸爸当时则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我才知道他因为深怕看到女儿在擂台上受伤,早已离席到场外等候。不过,天恩最终还是制服了对手,也赢得那场比赛。”


经过那次比赛后,连天恩告诉母亲说希望她能勇敢地面对女儿参赛,因为想获得母亲的支持与肯定。


连天恩(左一)在今年的亚运会上获得银牌后,与父母(前排中和右一)和妹妹连天仪(后排)开心合影。(受访者提供)
连天恩(左一)在今年的亚运会上获得银牌后,与父母(前排中和右一)和妹妹连天仪(后排)开心合影。(受访者提供)

连宗义说:“我们夫妇俩有了之前的经验后比较有心理准备。随着天恩进阶参与不同等级的比赛,我们也认识到这类比赛不是单靠蛮力,较多的其实是用技巧来制服对手。天恩在巴西柔术方面的技巧也确实进步了不少,所以就算我们因为工作等原因不能在身边支持她,也相信她能应付。拿不拿金牌对我们父母来说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们不时提醒她要照顾自己,不要受伤。”


连天恩也以实际行动来证实自己的独立与能耐,如她今年初就是单枪匹马前往菲律宾马尼拉参与国际公开赛,并以双面金牌凯旋而归。


严以律己父母不操心


接触巴西柔术大约只有三年,但连天恩为了力求自己在这项运动中有卓越表现,对于日常训练可是绝不怠慢。她透露自己每天可以训练三到四次,包括肌力、体能方面的锻炼。每次锻炼根据运动种类的不同,可介于一到三小时。


身为理工学院第三年学生,连天恩为了同时兼顾实习工作与运动锻炼,每日清晨五点钟就摸黑起床,争取时间在实习工作开始前完成第一轮的体力锻炼,并在傍晚工作结束后做第二轮锻炼。有时,她也会趁着午休的空档到训练场加紧练习,把每日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一直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休息。


要同时平衡学生与运动员这两个角色一点也不容易,但连天恩坦言在新加坡体育学校就读的日子,让她培养自律,学习如何独立策划自己的课业与训练日程,更有效地安排时间。


她说:“巴西柔术在本地还算是很新的运动,不像游泳那样有协会组织帮忙策划锻炼,所有的训练安排得由我自己处理。”


看到女儿对待巴西柔术的认真与坚持,阮双庆说:“天恩无需我们操心或做任何提醒,她每日的时间规划都是一手包办,同时兼顾学业与练习,还会自己专研有助于巴西柔术的强化锻炼。饮食方面,她也会自发性地寻找相关资料,严格选择配合这些训练的食物。看到她的自律,让我也深深地折服。”


父母给女儿打满分


日常勤于运动锻炼的连天恩(中)也没忽略课业,兼顾运动与学业,教父母放心。(受访者提供)
日常勤于运动锻炼的连天恩(中)也没忽略课业,兼顾运动与学业,教父母放心。(受访者提供)

看到女儿对运动的那股不屈不挠的毅力,连宗义虽然担心女儿的安危,但还是一路支持她参与巴西柔术。他说:“这运动也算是一种防身术,要同时兼顾学业与体育运动项目并不容易。可是我看到了天恩的决心,也知道她是个爱好运动的孩子。要她完全静下来看书不符合她的性格,所以当初太太反对时,我支持她继续这运动。不过,出国前我每每都会叮咛女儿万事以安全小心为重。”


连家姐妹年幼时常跟父母出国度假,但近年两姐妹出国多半是为了参加竞赛。(受访者提供)
连家姐妹年幼时常跟父母出国度假,但近年两姐妹出国多半是为了参加竞赛。(受访者提供)

连宗义也分享自己之前曾在航空公司上班,而作为员工福利每年都有机会可以拿到免费机票带着一家人出外度假,享受家庭时间。不过,随着他换公司后,两名女儿现在出国多半是为了参加竞赛,与家人出外游玩的时光或许减少了,但他们却分外珍惜相处的时间。


连天恩补充说:“我在一周内会尽量安排一天休息。这通常是在周末,我们尽可能全家人一起吃晚餐,或是到祖父母的家去。”


提到自己像爸爸还是像妈妈,连天恩觉得各占一半。她认为自己对运动的热爱与投入,以及完美主义的性格有母亲的影子,而对待事物的专注态度则像父亲。“因为他从小就教导我要为想达到的事物奋斗努力。至于自律方面,我觉得自己既像妈妈也像爸爸。”她说。


说到这几点时,连天恩看着坐在对面的父母,他们也点头示意赞同。不过,阮双庆觉得女儿的自律与成就远胜过她。她笑说:“对于吃这点,我大多时候是要吃什么就吃什么,而天恩则是会严格克制自己,如为了训练得节制饮食,一周内吃同样的食物如蒸三文鱼她也愿意。她的自律也促使她在运动方面的表现远超乎我们的意料。”


父亲连宗义(右)虽然担心女儿连天恩的安危,但还是一路支持她参与巴西柔术。(受访者提供)
父亲连宗义(右)虽然担心女儿连天恩的安危,但还是一路支持她参与巴西柔术。(受访者提供)

连宗义对女儿在巴西柔术方面的表现也十分赞许。他透露:“对于女儿的表现,我们其实并无特别要求,也没期望她参赛一定要拿到奖牌。所有的成绩都是她个人努力所获。看到她对这项运动的热忱与毅力,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鼓励与支持。”


若要为女儿连天恩打分,两人不假思索地说:“满分!”


从巴西柔术学习为人处事


人生路上难免会有起落,对于出色的运动员来说,成绩表现也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连天恩坦言自己在训练时也有表现欠佳的低潮期。“在运动方面,我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一旦训练时无法达到我预期的目标,便会气馁、懊恼。我很感激我的教练与家人在这些时候总会提醒我要适当休息,不要对自己过于严苛,要尽情地享受自己所选择的运动。”


她也说巴西柔术让她更认识自己,学会更独立,也建立起自信心,在思考与处理事物方面懂得灵活应对,放下偏执想法,学习根据情况环境做出调整。


连天恩自我要求高,她感激教练与家人在她的低潮期总会提醒她要适当休息,不要过于苛求,尽情享受自己所做的事。
连天恩自我要求高,她感激教练与家人在她的低潮期总会提醒她要适当休息,不要过于苛求,尽情享受自己所做的事。

她解释:“我其实是个偏向用一种方式来处理事物的人,一旦发现问题行不通时,我就会崩溃。不过巴西柔术开阔了我的视野,我学到用一种方法如果失败的话,就换另一种方式来处理。这就像巴西柔术那样,在面对迎面的对手时,无法预料对方会出什么招式,也没有标准的成功公式可以直接使用,而是根据所处的情境,见招拆招。”


聊到最爱的巴西柔术时,看着连天恩眼睛发亮的样子,可以感受到她对这项运动的热衷。连天恩指出,自己喜欢巴西柔术的灵活性,当中的招式动作可随个人意愿做出调整,创造出属于自己风格的招式。


追随志向父母支持


连天恩接下来的目标是在明年于美国洛杉矶举行的世界锦标赛上摘下巴西柔术的世界冠军。
连天恩接下来的目标是在明年于美国洛杉矶举行的世界锦标赛上摘下巴西柔术的世界冠军。

在明年由国际巴西柔术联盟(International Brazilian Jiu-Jitsu Federation)于美国洛杉矶举办的世界锦标赛成为巴西柔术的世界冠军,是连天恩的目标。可是她强调,就算是达成了目标也不会就此终结。她强调:“巴西柔术是任何年龄层都可以尝试的,就算是年纪大了不再参赛,还是可以作为兴趣爱好继续这项运动。与其说它是一种体育项目,不如说是一种生活方式。”


她也指出,希望自己能启发女生们勇敢跨出第一步,不要被世俗的眼光左右,去实现自己一直感兴趣却害怕尝试的新事物,追随心之所往。


另外,连天恩目前正在淡马锡理工学院修读儿童早期发展及教育文凭。她说,一直对心理学感兴趣,而修读这学科也有助于她加深对自己的认识,帮助找寻自我的身份认同。毕竟在她游泳成绩不理想的低潮期曾一度觉得很迷惘,认为自己是唯一的异类,也感到孤立彷徨。不过,她在课堂中认识到不同人生阶段可能面临的身份认同危机,也领悟并非只有自己会经历这些情绪,而逐渐转变了负面想法。


对于未来的志向,连天恩说想成为体育辅导员。她说:“这职业能同时结合我所喜欢的体育与心理学。我的运动背景有助于理解一般运动员所面临的问题,我也特别关心情绪健康的相关事项。我希望能学以致用,为运动员提供需要的精神援助。”


提到对女儿未来的期许,天恩的父母希望她能继续追随喜好的事物,勇于向逆境挑战。


对于女儿的表现,我们其实并无特别要求,也没期望她参赛一定要拿到奖牌。所有的成绩都是她个人努力所获。看到她对这项运动的热忱与毅力,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鼓励与支持。——连宗义


我其实是个偏向用一种方式来处理事物的人,一旦发现问题行不通时,我就会崩溃。不过巴西柔术开阔了我的视野,我学到用一种方法如果失败的话,就换另一种方式来处理。——连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