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齐雄:孩子 永远是人类的未来

字体大小:

五湖四海

在中华文化复杂的历史中,最光辉的部分都是以“文”为中心。这个呈现出来的“文”又是以人性的仁义本质为基础。而这个仁义本质是人类所共有。这个仁义本质尊重生命,相信理性。这个仁义本质会为孩子性命的流逝而感伤。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孟子如是说。

人之所以为人,不能够只是生物学上的分类。儒家相信有些本质性的东西是我们和禽兽不同的。历代主流儒家学说将之归纳为“仁义”。这是大家所共同拥有的本质,所以人们才具备同理心。在描述人的恻隐之心时,孟子引用了看见小孩就快掉进井里的比喻。当我们看见孩子要掉进井里时,都会不假思索地向前援救。我们不是因为认识孩子的父母,或是因为知道这样会为我们带来赞誉才那么行事的。这份由仁义呈现出来的恻隐之心,这份人对于其他人的危险和困难的不舍,是我们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对这个本质的强调,是华族文化最光辉的核心。

去年,是多事之秋。巴黎在11月中旬遭遇恐怖袭击是受到关注的焦点。在我们为罹难者哀悼的同时,我们在网络上也看到人性的光辉。一位痛失爱妻的男子郑重告知恐怖组织:你们将不会得到我的仇恨。制造恐慌与仇恨是恐怖袭击的重要目的。仇恨激起的种种报复行为,将会成为恐怖组织向特定社群招兵买马的最佳广告。因为仇恨而放弃了对生命的热爱,对自由的追求,才是恐怖主义真正战胜文明的时候。该男子坚定地许诺,其17个月大的儿子每天将快乐地、自由地生活。这是对恐怖分子最有力的反击。自由社会的孩子不应该在仇恨中成长,这才是人类的未来。同样的巴黎,在惨案的现场哀思罹难者的人群中,一个小男孩向爸爸说自己害怕坏人,因为他们有枪。父亲淡定地说:“他们有枪,我们有鲜花。”

而远在相对平静的南洋小岛新加坡,有论者在讨论如何应付恐怖袭击时,主张要先下手为强,在他们未取你性命之前,先杀之。甚至应该除掉其小孩,免得日后他们回来寻仇。这让我不禁想起《赵氏孤儿》的故事。只是在故事中,想要斩草除根的是坏人。没错,就是要斩草除根。该论者在为自己所做的诸多辩解中还提到:中国人至今相信要斩草除根。他指出习近平不仅对付政敌,也会摧毁对方的家庭。他认为中国数千年的历史无不如此,所以才能够创建最持久和辉煌的文明云云。论者所言,声讨者有之,赞成者也不少。

因为相信言论应该自由,所以甚至是近乎丧心病狂的意见,也应该让人发表。但,这并不表示就要听之由之,而不加以辩驳。尤其是对于高举文化之旗帜以为借口的行径,论之以正视听是我辈分内之事。

习近平对付政敌,整肃党纪,确实是雷厉风行。大老虎、小苍蝇,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至于他是否可以背上斩草除根的新典型的罪名,就未必如论者所言。薄氏夫妇双双锒铛入狱是实,政治上有瓜葛者纷纷落马不虚。但是,斩草除根是在什么地方实现的呢?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是不是电视连续剧看太多了呢?

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政权和政权之间的逐鹿,政敌和政敌之间的角力,确实充斥着暴力。这是人类社会的悲哀,本不值得骄傲。但非要论之,也不能否认有“斩草除根”之举。然而,秦国白起在长平坑杀40万赵军,因为这些赵国军队虽已投降,但还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战斗力。这是“斩草”。灭赵之后,秦国是否应该将赵国所有的小孩杀光,以达到“除根”的效果?否则这些小孩的父亲、兄长不少惨死于长平,就不担心他们长大之后报仇吗?暴秦尚且不会如此,而我们呢?不光说中国,也谈日本。在日本占领新加坡时期,于大检证时,将认定或怀疑为抗日志士者拘捕,之后残杀。按“斩草除根”的逻辑,怎么没将这些人的孩子也一并屠尽?我们常骂日本皇军是禽兽。但他们在这里也有不做的事。当然,其在中国战区的许多暴行,就确实不如禽兽。

中国的历史虽然充斥着暴力,但是我们的文化在承认有使用必要的武力时,却也绝对谴责暴力。例如商朝的最后一任君主商纣残暴不仁,儒家便认为周武王讨伐他是正义的。甚至认为这不是一种不忠的行为。所以孟子主张“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但那样的革命,有其使用武力的合理及必要性。在其他场合,孟子便提醒我们“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们支持动用合理及必要的武力。但是当武力超出人性所能承担和接受的范围时,那就是暴力。作为中华文化的核心成分,儒家谴责暴力。在中华文化复杂的历史中,最光辉的部分都是以“文”为中心。这个呈现出来的“文”又是以人性的仁义本质为基础。而这个仁义本质是人类所共有。这个仁义本质尊重生命,相信理性。这个仁义本质会为孩子性命的流逝而感伤。无论孩子们的性别、肤色;无论他们父母的宗教、国籍;毕竟,所有的孩子永远都是人类的未来。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本文仅代表个人立场)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