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琳:妈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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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

听宝翠说她的方言短片讲的是60年代妈姐的故事,我们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那晚公映,好不容易捱过了前面的四部片,宝翠她的《柳影袈裟》(华族文化中心上月开幕委约本地五位导演创制方言短片之一)才姗姗登场。这下子反而成了当晚的压轴。我没偏心她:宝翠是真材实料的,还掏了自己的腰包,借到一栋原装的老房子,还找到听似连做梦也讲粤语的演员。他们字正腔圆韵味浓,对白自然如流。连小小演员的粤语也凑合得上,实在难得。导演自己也有广东话的根底的,你别小看她!不然,这短片就不可能含有那种童年时候的质感,也不会洋溢着六七十年代方言的氛围而耐人寻味。

《柳影袈裟》除了细致地营造出原味的星洲粤语氛围之外,还淋漓尽致地表露了妈姐的前卫女权精神。老一辈的人们肯定对她们有深刻的印象。我的那个年代,妈姐已经开始衰老没落了。况且也只有富裕人家里才请得起这种代表社会地位、财力家世的符号。她们深藏大宅,偶尔街上或巷口瞧见一个白衫黑裤的身影,腋下夹把黑伞,另一手挎提篮,长辫子随着轻快的步伐摆动,好一个整洁利落的形像。爸爸望着这背影用广府话说:“梳起不嫁的顺德妈姐……”神秘的女人。

后来我常在电视里的港片中见到典型妈姐的塑造以及她们多样的面象。她们是开门、斟茶、端饭、打扫、服侍老爷奶奶少爷小姐,主持他们生活一点一滴的中坚人物;呼之“阿三”“阿彩”或“好姐”而即到的仆人。只见她们忠心耿耿,甚至冒了性命危险挺身而出保护小主人,有时候是窈窕淑女身旁不可或缺的红娘,有时候却是那尖酸刻薄,仗势欺人的势利眼。

宝翠她并没炒港片的冷饭。她将镜头聚焦于柳姐梳起的时代背景。二姨太原是当家花旦(她愁闷时还能哼出十分体面的曲段),虽然已当祖母了,还是长守空楼,很寂寞,很哀怨。反之,她的丫鬟柳姐,长得眉清目秀,爱憎分明,虽有鳏夫谭大厨想娶她续弦,柳姐她就是不愿意当Number 2,为人后娘,让人背后指指点点。旁人劝嫁太急,柳姐索性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干脆找了一帮妈姐结为金兰,梳起不嫁。这样一来柳姐自力更生不靠男人,二来毕生伺候有恩于自己的二姨太。柳姐望着谭师傅的背影,心里似乎有点儿懊悔,这么一个好男人,还做得一手好菜。

柳姐梳起当了妈姐之后的事情,我们按照许多妈姐的经历和口述的历史可想而知。柳姐她继续伺候二姨太,夜深人静的时候,拒婚梳起的情节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浮现重演。她也许自责太深泪痕湿透枕;或许谭大厨总是掀起她青春的回忆,柳姐她暗暗地祝福那男人,含笑入眠。二姨太数年后撒手西归,人去楼空,小少爷将她接去他家,无奈当时物换星移,柳姐跟不上新潮时代,人老病缠身,只好告老退休,到斋堂里跟金兰姐妹们漫度余生。可能她一生的积蓄给坏蛋骗走了,她流落在沙莪巷贫病交迫,每天张开了眼就祈愿死神的到来。

妈姐一个一个的消失后,留下给我们的是那独立自主不靠男人的传说神话。《柳影袈裟》只凭十几分钟就掌握了成熟的电影语言。它将妈姐可爱的那一面忠厚地呈现出来,干净整齐如妈姐光溜溜的辫子。没有煽情,也没有刻意粗俗的卖笑,只有纯净的粤语绕梁三日,让你觉得早已消失掉的方言时光真的值得怀念,却叫人忍不住要请愿——拜托别动不动就滥竽充数地去拍方言片,因为那是囝囡嘛撒嘛撒(编按:小孩玩家家酒之意)而已。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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