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李显龙9月6日在《联合早报》创刊95周年晚宴上讲话,赞扬早报是推广华族文化的支柱,同时也指出“新加坡的华族文化与其他种族文化经过长期的相互交融,已经具有本地特色”。
去年刚成立的世界华人文化交流会,在9月2日主办一场文化论坛,主题是“落地与生根”。而世华会的愿景,第一点就是“扎根本土,推广中华文化”。2014年成立的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开宗明义的宗旨,也是要“继承传统,推动创新,丰富华族文化的多元面貌”。
看得出来,当今新加坡华族文化建设,是既要传统,也要本土,既要传承,也要创新。要传承推广的是源自原乡的中华文化传统,要发扬的是经历本土经验创新的“独特”新加坡本土华族文化。由原乡到新土,由传承而创新,这是一段漫长的文化苦旅。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20世纪之前,世界相对封闭,中华文化基本局限于神州大地。20世纪后,大量华族移居世界各地。海外华人华社为适应“新土”新环境,要求生存求发展,必须做文化调适,以原乡文化为资源,并吸取在地新资源,由传承到创新,逐渐呈现本土和自主特色。由建立宗乡团体,到重构庙宇文化,从婚丧庆典,到饮食衣饰,既要保持传统,也须调适创新。
跨境的中华文化,在异地与在地本土文化接触,必然混合交融,出现有异于“原型”的文化形态;在“文化移植”的过程中,原乡与新土的关系也在改变,从叶落归根到落地生根。如今,对许多东南亚华人而言,经过几个世代承传,原乡渐远,终究落地生根,而根就在眼前。诸种文化类型与内涵,由原乡移植到新土,呈现本土特色,出现于“新土”的文化创新,也已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可以丰富中华文化内涵,对中华文化发展有的重要贡献。
同时,新加坡的华族文化离不开大中华文化圈,继续受到中华文化软实力的影响。而今中国崛起,对新加坡的华族文化自然有所冲击。这过程中,涵盖“中心”跟“边陲”的互动和转换,也涉及多元身份认同的流动。这是新加坡华族文化先天存在的“双重性格”,兼有源自原乡华族文化的共性,以及作为“新土”的新加坡文化的特性,也是新加坡华族文化宝贵的资产。
新加坡华族文化特色在哪里?
首先,自200年前开埠以来,新加坡成为多民族人口汇集的岛屿。如李总理所说的,多元族群经过200年的交流互动,在文化方面必然相互影响;这是新加坡社会丰富的文化资源。在新加坡之外,我们也深受周边地区东南亚多元文化的影响。当我们审视新加坡华族文化如音乐、舞蹈、戏曲、美术、文学、语言,以至于饮食、服饰、建筑等等,处处呈现来自友族以及东南亚各地的多/异文化元素。所谓“南洋风”,其来有自。
此外,200年来,新加坡文化深受独特自然和人文环境的制约;譬如热带气候、海洋岛屿环境生态;还有新加坡特有的组屋生活经验(包括当前热烈讨论的“小贩文化”),以及强势政府下的管制条规和政策(如语言、教育、传媒)和政治文化等。简单描述,可说是“热带岛屿都市社会文化”,这些特有条件也反映在新加坡文化内涵之中。
以上两点,或可说是新加坡特有,有别于大中华文化圈其他地区的文化生态。除此之外,全球化以及新传媒科技影响无所不在;特别是新加坡呈现开放型的文化传播与交流,提供的资源无穷。但是流动性太大,文化形态趋于浮面浅薄,无法深化。现代社会还可能累积传统吗?或者会出现即用即弃的传统?这是信息现代社会共有的特色。
几年来,李总理以及其他政界和华社领袖在不同场合都强调,新加坡要有新加坡特色的华族文化,要建立我们特有的文化和认同。这反映了我们建国50年致力建立国家认同的迫切性,也反映一种集体的焦虑感。新加坡的文化政策当前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有新加坡特色的华族文化。在此过程中,不免要面对一些挑战。
首先是历史的制约。不论是从200年前的1819年算起,还是立国50年的共和国历史,就文化演变历程而言,这段时间还不足以允许文化的沉淀。特别是短短的新加坡历史,由英国殖民,到日据昭南岛,到战后反殖民斗争,到新马合并,最后分家独立,再加上历年大批新移民的迁入,确是一段曲折艰辛的建国历程。独立之后50年间,当局努力推动诸种政策(国民服役、国家信约、公民教育、国庆庆典等等),以建立国家认同。而文化建设和国家认同,需要时间沉淀。由历史长河视野而言,新加坡华族文化要落地生根,目前还在萌芽起步阶段,须加呵护,还有待年轻的一代接力前进。
再就地理层面而言,新马原是一家;新马分家源头是政治的,不是文化的;而二者文化方面的分割极为困难,常是外力强加标签的。譬如近年来有关饮食文化(鸡饭、肉骨茶、捞鱼生)的起源出处,原是新马不分,而如今硬要分家,造成争议不断。最近有关“小贩中心”的争议是最新例子。其实,文化的流动流变,极为自然,多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必也不可能断然区分。我们自称为“独特的”,常常在临近地区并不少见,强加标签,常是政治性超过文化性。
再以文学为例。长久以来,新加坡和马来亚/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和作品,共性多于特性,新马文学被视为一家;独立之后,由新马文学转换到新华文学,势必要强调二者的不同(以显示本身的“独特性”),情不得已,而情何以堪?而新/马文学在中华文学(或是近年提出的“华语语系”文学论述)的理论框架下,比较对照,同异之间,可说是既清楚又模糊的。
而在此阶段,中国崛起,来自原乡的文化软实力,继续冲击大中华文化圈,提供滋养,施展其影响力。新加坡华族文化正应该借此“东风”,吸取养分,提升活力,借以建立具有特色的新加坡华族文化。这是当今我辈文化工作者不可推卸的使命。反之,如果自身缺乏创造力,不能“迎风”而起,开展“新土”文化生机,不能在“中华性”和“本土性”之间取得平衡,具新加坡特色的华族文化就更难成型定型了。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新跃社科大学学术顾问)
(本文是作者根据他在9月2日世界华人文化交流会主办的文化座谈会“落地和生根:新加坡艺术回顾与前瞻”总结发言所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