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持续探讨怎么更好地重新分配财富、促进社会流动性、确保每个人都拥有平等机会出人头地外,如何在这个难以弥合的距离中,让广大民众免受羡慕嫉妒恨的影响,孕育健全的心态去看待财富、知识和权力的持有者,恐怕才是更为艰巨的工作。


贫富差距问题近来又成为城中焦点,从国际非政府组织乐施会(Oxfam)以有待商榷的评估方式,将新加坡在消除贫富差距上的表现评得很差,李显龙总理发出国人不应以收入地位高低歧视同胞的呼吁,到周五公共政策学院刚举行了包括探讨社会贫富问题的研讨会,这头房间里的大象又突然让全国上下不得不正视之。


自古以来,贫富之分是每个社会都存在的现象,即便是理念上讲求人人平等、资源由中央政府分配的共产主义,也因种种人为因素而难以在执行层面持久贯彻。所以,贫富共存是人类社会文明发展必然的结果;只不过贫富的问题出在差距的程度,以及这样的悬殊所连带引发的不良社会氛围和情绪。特别是当由权贵组成的高阶层,已经渐渐不再是驱使普罗大众奋发向上的正向社会推动力,甚至不是人们追捧和欣赏的楷模,反而沦落成群众仇视、不屑的箭靶。类似现象更频繁的出现,恐怕正折射出新加坡社会所面临的“羡慕嫉妒恨”情绪转折危机。


上个月,《联合早报》交流版上一篇读者来函悄悄掀起了舆论浪潮,后续报道也使这个课题连续几天成为早报网点击率最高的文章之一。事缘一名遗孀申诉开德士的丈夫缴付了五年家庭保障计划(Home Protection Scheme,简称HPS)的保费,直到丈夫骤逝后才发现,因为他身前购买保险时没有申报病历,结果不能索赔。


HPS是所有动用公积金存款购买组屋的屋主都须要投保的保险,用意是保障屋主若在房贷还清前遭遇不测,其家人能继续保有组屋。公积金局和建屋发展局针对上述个案发表联合回应时解释,HPS作为保险计划,申请受保的人必须完整地申报他们的健康情况,在发现受保人没申报健康状况后,当局退回了未使用的保费,因为这是为了确保机制的健全公正,避免对其他因类似理由被拒绝申请的人不公平。


回应刊登后在网上引发不少反弹,好些民众认为有关当局缺乏同情心,也有人质问当局,既然投保人无法受保,为何没有一早拒绝投保人的申请,还平白收了五年的保费。有网民试着客观地留言指出,问题出在投保人生了病才去买保险,而投保时又没有据实申报健康情况,做法本来就不应该。然而,这个理智观点却瞬间受到“围攻”,被讽刺“没被叮到,不知道痛”,更被奚落“话别说太早”“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可以理解人多少有种想锄强扶弱的心理,但同情不可以建立在是非黑白不分的基础上。当局在承保过程中的审查程序自然有须要加强之处,但这名保险申请人在大病一场后才突然决定购买HPS保险,又没有申报病情,有刻意隐瞒之嫌,是否也应该负上一点责任?当事人骤然离世,留下妻小无依无靠固然叫人同情,但我们就可以因此对动机可疑的过失网开一面吗?


如果今天同样的事情发生,主角换成一个相对富裕、同时拥有政府组屋和私人公寓的受保人,公众还会这么一面倒地维护他吗?在这个情景下,民众的观感会不会趋向于觉得,当事人已经有两个物业,还要试图隐瞒病情,骗索赔款?如果此刻你也对民间在这两种情境下是否会保持同样反应有所迟疑,那恰恰证明我们须要集体自省反思。


不久前,亚洲新闻台推出了一部探讨新加坡社会阶级之分的45分钟纪录片《不论阶级》(Regardless of Class),其中有一段是把六名来自不同源流的中学生聚集在一起对话,当担任主持人的通讯及新闻部兼交通部高级政务部长普杰立医生,直接问学生如果不分流,把强弱学生放在同一班好吗?来自普通源流的男学生满心期待地说“只要他们愿意教我”,但另一名就读直通车课程的女学生却直白地回应,这可能加剧学生间的差距,而跟不上的学生可能索性完全放弃。话一出口,该名男生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泄气的表情。


这段视频在社交媒体上也随即引发了不少人对男生大表同情,另一方面则是炮轰和数落那名女生的不是,抨击她精英主义。但事实上她的看法,不正是新加坡教育制度长期推崇的分流有助因材施教的论述吗?还是因为男生的失落表情看得人揪心,同情心油然而生,结果就把气转向了让男生觉得难受的女生?


管理数码平台,很多时候会看到不少人连事件始末都还搞不清楚,就妄下定论地灌注同情心,接着根据固有偏见,把某一类人框定为须要讨伐的“坏人”。当群众的同情心开始集体筑建在仇富、反精英的心态上,反映的是令人担心的社会逐渐扭曲现象。因为它的结果很可能是造就不可理喻的民众。这种无法说理,过度感情用事的社会,恐怕容易沦为集体取暖,凡事只追求最低公约数的风气,最终牺牲的将是国家力争上游的竞争力和精益求精的发展潜力。


贫富差距的讨论肯定不会有句号,但除了持续探讨怎么更好地重新分配财富、促进社会流动性、确保每个人都拥有平等机会出人头地外,如何在这个难以弥合的距离中,让广大民众免受羡慕嫉妒恨的影响,孕育健全的心态去看待财富、知识和权力的持有者,恐怕才是更为艰巨的工作。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 angyt@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