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晓窥语


熟悉本地剧团戏剧盒的朋友们应该对“两面之间”不感陌生,这是戏剧盒自2013年开始的计划,通过艺术手法,与社群探讨死亡课题:什么是“好好地活”,思考如何“好好地走”。今年9月,我在忠邦户外的篮球场空地,参与了“两面之间”的其中一项演出——《最后一支舞》。


说“参与”而不说“观赏”,因为观众不是被动地看演出。在演出进行时,演员会分享几段与死亡课题有关的故事。在每一段故事之后,一位协调者会邀请观众对故事中的课题分享想法。协调者除了让观众以艺术手法进行表达,也会引导观众互相回应彼此的想法。


这么一来,观众的想法成为演出的主要内容,因此每一场演出肯定不一样——这是《最》特别之处。而《最》难能可贵的就是把话语权交给了观众,为观众开启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他们放心地和陌生人讨论对死亡课题的想法。观众因此可以互相启发,更可以互相思辨。演出有多深刻多“好看”,在于那一场的观众是否有仔细聆听和深入思考。


一般的剧场形式,往往是由导演和编剧通过演员来传达他们的思想——观众进剧场,准备接受信息,剧院也会要求观众把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其实就是要求观众先“聆听”。演出过后,创作者也许会通过演后交流会,与观众见面,这时候话语权才落在观众身上,他们有机会对不久前的演出提问、发表看法;创作者也有机会向观众询问观感、收集意见。如果没有演后交流会,也有剧评人评赏那出戏,虽然不直接,但也是观众(剧评人)与创作者之间重要的对话方式。


因此,《最》让“对话”这回事有了另外的可能性:让被课题影响的人拥有话语权,让其他人聆听这些人的想法。《最》太不像剧场演出了,但是具备的剧场元素又极为强烈。《最》的观众因为拥有话语权而成了演出的“演员”;若是把语境放大,在家里、学校里、企业里……我们如何把话语权交给沉默的群体、处于弱势的群体、没有发声管道的群体……让其他人有机会聆听他们的想法和观点?


关于对话,古往今来的智者对此都有思考研究。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对之很有想法,今天我们听到的“苏格拉底式对话”或“苏格拉底反诘法”等等,都是后人沿用苏格拉底的思维创造出的对话方法。这位哲学家曾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一无所知”——在对话中,他不把自己当作权威,他扮演着“一无所知”的角色,因此大大减少自己对他人的价值判断;并且通过提问技巧,引导对象澄清想法,从而产生智慧。苏格拉底称自己为“助产婆”,负责帮助对方“生出”他们的潜在智慧。


采取这样的思维模式,能让不同的想法有机会产生,破除己见,允许自己看见不同的观点。《最后一支舞》最美的地方,在于参与的观众都允许自己有被他人动摇的可能性。是的,对话的价值,在于参与对话的人愿意接受自己的世界观,并且有随时被改变或推翻的可能性。


本月初,财政部长王瑞杰向媒体透露了第四代领导班子在过去几个月里,努力地搜集要与新加坡人讨论的课题,预计明年四五月锁定更多细节后,会开始将触角伸向全体新加坡人,进行系列全国对话。对话是一门学问,更是艺术。剧场里的俗语“真听、真看、真感受”,本来是用来形容演员的理想表演状态,但是也应该适用于对话的本质吧。所谓对话,不应该是“对的人才能说话”,要思考的是如何让弱势群体拥有“对你说话”的机会。拥有权利的一方以平等姿态引导一场对话的探讨空间,让对话成为“对等的说话”,方能实现对话的本质。


(作者是剧场工作者/戏剧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