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打落水狗”,可戴博士帽,登龙有术。然而,一旦对比事实,今日中国的“学术界”、媒体界,是否都欠张君劢一个公道?


张君劢(1887年-1969年)的“劢”,正体字为“勱”,音同“迈”,勉力之意。“劢”与“励”是两个字。目前打开各中国网,若谈及张君劢,多为明褒暗贬。更有吹水网站冯京当马凉,比手画脚“张君励”,成荒诞剧。


谁是张君劢?若问今天中国大陆的年轻人,如有印象,就说是电视剧《人间四月天》里面,徐志摩元配夫人张幼仪的大哥。这对于1946年8月25日国民大会(“国大”)一致通过的《中华民国宪法》主要起草人,也就是海外许多民主人士尊称为“宪法之父”的一位历史人物来说,未免是种讽刺。


2018年在香港《明报月刊》上连载的美国华裔学者余英时回忆录,便曾画龙点睛地标示张君劢的历史地位。其中提到,1945年中国抗战胜利,准备订立一部国家宪法,国民党坚持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入宪,而张君劢,这位前清翰林、留学德日又熟悉英美法制的起草人,竟然巧妙地把林肯的“民治、民有、民享”取代了原有的三民主义。由于孙中山曾宣扬过林肯这句名言,国民党为了和其他党派达成合作,终于默许了这一偷梁换柱之举。(此举曾获梁漱溟大加赞赏。)


如果你翻开今天仍在台湾施行的《中华民国宪法》,便在第一章(总纲)第一条底下,发现其中的三民主义,果然是“民治、民有、民享”。当然,在三权(立法、司法、行政)之外加上考试权和监察权,五权分立,确是孙中山的原创。台湾因民主化进程,曾七次修宪,但关于人权保障的纲领条文仍然保留,只字未改。


为什么要谈张君劢?一方面,是得力于余教授回忆录的发聋振聩;同时,则听闻海外民主人士指出,今时今日,必须还“中华民国宪法之父”,必须还立宪派一个公道。(详见《纵览中国》网,陈奎德《失踪的“宪法之父”——张君劢》一文。该文是作者2011年2月26日在旧金山“辛亥百年”一研讨会上的论文。)


2016年11月12日,孙中山诞辰150周年与民国制宪70周年之际,旅美中国大陆青年学者丁毅出版了《民宪论》一书。丁毅在媒体上指出,民国两部宪法——即多党协商的“政协章草”及脱胎而成的《中华民国宪法》,都有“公张之力”。他认为,这部宪法是台湾民主的基石,大陆宪政的方向。


当年,号称“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毛泽东,曾抵制国大修宪。内战尾声,更把蒋介石与张君劢同列第一批43名“头等战犯名单”内,分居榜首榜尾。大陆有位丁三青的博士论文《张君劢解读——中国史境下的自由主义话语》(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4月),便曾为此张鼓鸣锣。虽曰论文,作者其实是按照本身预设立场,指张君劢参与国民党召开的国大是“猎官分肥”,最后“自己强奸了自己”。


“痛打落水狗”,可戴博士帽,登龙有术。然而,一旦对比事实,今日中国的“学术界”、媒体界,是否都欠张君劢一个公道?


档案中,这段修宪过程有个插曲,就是共产党的周恩来曾找张君劢投诉,说他怎么把国民党的三民主义列入宪法第一条。张对周说,这里的“三民”是美国林肯总统的“民有、民治、民享”,有什么好反对的呢?周恩来说了声“我懂了”而离开。张君劢六十大寿时,还得到周恩来送上“民主之寿”的题词。


张君劢的民社党参与国大,是因为:“我们反对国民党一党专政,希望民主与和平二者均能实现,但在二者不能兼得时,只有先争取民主的实现。得到一点,总比没有好。”根据曾经评议张君劢的储安平所言,国民党统治下,自由是多少的问题,若共产党是有无的问题。


张君劢的政治理想,就是要在国共之外“建立一个基于民主宪政原则的新中国”。1949年后,目睹当年抵制国大,铮铮傲骨的张东荪、储安平、罗隆基等知识分子都在大陆惨遭整肃,张君劢并未响应周恩来的统战召唤留在中土,远走印度,赴美后终老旧金山,享年82岁。


据余英时回忆录所述,1960年,蒋介石主张“反共复国”,国民党推举他竞选第三任总统,张君劢、左舜生等“第三势力”人物曾在香港《祖国周刊》上猛烈抨击这是“毁宪”之举。台湾禁止《祖国周刊》入口,胡适还自买了五本送友。


张君劢晚年以学术研究为主,生活低调。为了协助他到别国讲学,台北的中华民国政府给他汇来路费,却被他原数退还。丁毅认为:民国时代,是中国知识分子最有独立精神、最有气节、最有道义和良知,并且学术成就卓然,对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时代,与当今的中国知识分子不可同日而语。


笔者在国立大学图书馆查阅陆、台两本《张君劢传》时,赫然发现,国大中文系荣誉生苏秉苓、王昌伟,都曾写过关于张君劢政治、玄学与经济思想的论文,堪作本地高等教育学术研究的楷模。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