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传承四五十年的好吃摊位,这几年都准备收摊了。他们的故事往往没人写过,若不赶紧记录,恐怕将湮没在滚滚红尘里。
小六那年,爸爸工作不顺,为帮补家用,原本在家相夫教子,车衣煮饭养鸡鸭的母亲,开始开档卖罗惹、饮料和甜品,肩挑养家糊口的大半重担。
她每天中午开摊,凌晨1时打烊,清晨5时又起早摸黑,为孩子准备早餐,再洗衣服和做家务。
我整个中学生涯,放学后几乎都在档口温书和阅读。好些顾客都成了朋友,有时看我们忙,还帮忙收点单、收碗抹桌,甚至搬桌椅收档。
妈妈是跟邻居好友学会炒罗惹的,她发扬光大,特制独家虾饼,自配虾膏,自炒花生磨成粉。她靠一双手,帮家里熬过经济风暴、培养出四个大学生。
她还拥有一群“粉丝”,虽然退休20年了,还叫她罗惹嫂。
我以罗惹嫂的儿子为荣,念大学时也到牛肉面摊打工赚学费,继续“小贩助手”生涯。遗憾我只会吃不会煮,无法传承独门手艺,但很乐意书写小贩的故事。
本月起每周二《联合晚报》推出《小贩周记》,我和采访团队为此到全岛搜罗好吃又有故事的小贩摊。
每次跟小贩对话,我都感觉到“高手在民间”。例如一位拿了好些国际厨艺大奖的煮炒摊老板,坚持在小贩中心提供大众化美食。他出道时跟一群厨师每月交流,无私互授真功夫,如今也打算把厨艺倾囊相授给有心人。
听着这些从建国以来传承至今的小贩故事,简直有如新加坡故事的缩影。我和团队希望更多倾听和对话,发掘启发人心的“小贩版新加坡故事”。
打从这个采访工程启动,我感受到一股急迫感。好多传承四五十年的好吃摊位,这几年都准备收摊了。他们的故事往往没人写过,若不赶紧记录,恐怕将湮没在滚滚红尘里。
许多第一代小贩在二战后的穷乏困顿中开摊,倾注一生心力,厨艺已炉火纯青,如今第三代生活好转,第二代感觉是时候“放下了”,决定让小贩摊完成“历史任务”。
打拼40多年的一对小贩夫妇就是这样想。他们栽培三儿女念完大学,坦言不愿孩子继承,因为不希望他们“太辛苦”。但也有第三代或新一代小贩拒绝“完结篇”,他们要续写传奇,以巧手炼成一代“小贩大师”。
我刚采访两名拥有亮眼学历的第三代小贩,都原在跨国公司当高管,以继承父母厨艺为荣,面对父母的反对和“心疼”,却毅然卷起袖子,在小贩摊“练真功夫”,开展锅勺人生。这些年轻小贩以传承发扬美食为己任,思考如何改善工作流程、提高生产力,把小贩摊当创业磨练场,准备厚积薄发,来日开分行。
五个月前李显龙总理宣布我国要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请,将小贩文化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简称为小贩文化申遗)。但我身边许多人对何谓申遗、为何申遗都没概念。
甚至有公众撰文反对申遗,直言“希望它失败”,认定这只是“赚旅客钞票”的花招,为此进行形象工程和外包给社会企业,反而导致小贩成本增加、工时更长,“更难做”。
当局已展开“新加坡小贩文化巡回展”,举办针对小贩的摄影比赛、作品展览,或许这有助解惑释疑,凝聚民气。
《联合早报》昨天报道,文化、社区及青年部长傅海燕认为,申遗不表示我国要呈现停留在某个年代,或“最完美”的小贩文化,更是为了肯定小贩文化引起国人的广泛共鸣。
申遗意义何在?我认为,重点是建立令人自豪的小贩文化,包括整洁通风的小贩中心、高素质的小贩和食客;借此改变社会观感,提升用餐体验,也鼓励年轻人当小贩。
单靠上网支持或到路演按钮凑人数恐怕还不够,政府也须在硬体管理上改善小贩中心又热又脏的印象,吸引年轻人走入通风整洁的小贩中心用餐,不再偏爱到咖啡厅和快餐店消磨时光。毕竟小贩不是文化大使,别让小贩太沉重。要打造令人自豪的小贩文化,或许更关键的是食客的态度——能否尝试“把小贩当完整的人,把小贩中心当家”?
小贩努力养家和顾摊,往往凌晨四五点就摸黑准备食材,是值得尊敬的匠人或美食师傅。他们不是“下人”,也不只是交易对象。
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冰冷互动之外,能否偶尔关心问候一两句,或至少打个招呼,说声早安或谢谢?那会让小贩感到受尊重和珍惜。
小贩中心固然是“公家场所”,也可当自家来维护。餐盘狼藉不是你家的事,也可以是我家的事。其实我们念小学时都已学过,自己动手清理餐具和托盘。别把学到的都还给老师,认定那是收碗工人的事,管他飞鸟来啄食。
因为是自己的家,我们会介意小贩中心是否整洁。因为是完整的人,我们在意小贩是否快乐。
若能如此,小贩文化才算得上是焕发新生命的文化遗产,而非只供凭吊的遗迹。
我们也得以继续享受多元而精彩的美食,随时走访同一屋檐下人人平等的社区食堂,续写舌尖上的新加坡故事。
到那时候,申遗成功与否,或许已不再重要。
(作者是新闻中心采访组执行级记者 woonwj@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