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人类经过了两个世纪的历史洗礼,知识累积,观点及思维的转变,莱爵是否也应该从时间胶囊走出来,面对这历史的幽魂呢?


自去年10月下旬开始就马不停蹄周游列国,反复收拾行李之际,忘了举国上下欢庆莱佛士开埠狮城200周年这回事儿。面簿上流传的一道奥菲安·萨阿德(Alfian Sa'at)的长贴文,倒是挺有意思的。他是本地对马来文化与族群认同危机特别有看法的激进派青年作家,文笔犀利,论事一针见血、毫不客气。有时觉得他争辩时咄咄逼人,但过后细嚼之下,却是言之有理。事因他日前到亚洲文明博物馆(ACM)听高级研究员的讲座,认为此人处处为莱佛士申辩,完全回避了对殖民帝国主义的批判,更不理殖民主义对本土民族及文化的奴化与摧残。研究员屡次强调莱佛士是受到当时环境与宏观思维局限的人,人们应该以他对本区域的学术研究、收藏及著作,来褒贬他的业绩。据悉当时的问答交流时段简直是两者的舌战。奥菲安最后也写了一段他对ACM之莱佛士展览的评论,其想法和评价,可想而知。


几天前去补看展览,论藏品的完整度,莱佛士展览(英文展名直译云:“重访学者及政治家莱佛士在东南亚”,简称“莱展”)确是首例。大英博物馆有无数珍贵的文物和艺术品是借不出来的,这次特别大方,让多件莱爵藏品一起亮相,在英伦也是前所未有的。新任的德籍馆长恐怕连莱佛士为何人也不知道呢。其实这意味着英帝国大势已去,莱爵在自己家乡也早失去了历史意义和切题性,我们这里还是客气地推他为开国功臣:谢天谢地他当年登陆的是狮城,而不是卡里门(Karimun)。


莱展展品主要是莱爵在拿破仑战争时期代荷兰东印度公司治理爪哇,及任职明古连(苏岛中南部)总督时候收集的。本来东西多得很,装满了一大船,不幸出海不久便沉了,东西也没了,莱爵心痛如绞,回家不久后病逝。所剩收藏留给侄女,其后代则分别在上世纪及本世纪初,捐献大英博物馆及图书馆——因为遗产税很重,捐赠遗产给国家可以扣税。


看莱展,我建议大家不妨先选章读读莱爵名著《爪哇史》(The History of Java)。我常参考第四章(手工制造业),十分熟悉莱爵对爪哇手工业的忧虑。他说:“在爪哇这么一个国度里,他们的社会构造是极其简单的,对物质的需求也不高。他们没有积蓄,谈不上资本,也不懂分工。因此不能指望他们会去掌握制造工业的技能或创造企业。”接着莱爵不厌其烦地向读者描述各种制造过程,特别强调爪哇工匠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不是因为他仰慕这种工匠精神,而是希望从中找到捷径,提高生产;另一方面,也想跟上司提示:“此地男女怠惰,无知落后,非能发展宏图。”


我也建议大家找本展图录看看,速读南洋理工大学人文系的才子教授法理士·努尔(Farish Noor)在概论中对莱爵的批判,以及他对当代解构殖民帝国主义的最新见解。因为在展览厅展品当中,我们是看不见被殖民者的面相,听不到殖民枷锁下苟生的哀叹的。奥菲安说的也是,展览的视角保存了19世纪初英国美其名“知识为上”而其实是唯利是图的帝国主义色彩,将莱爵保鲜于时间的泡沫里。


论学术价值,由于船沉物失,莱爵残留下来的文物显得十分零散而缺乏体系;再说莱爵的学问当时就算高深,也早被后来的人类学考古学新知识所淘汰了。当然,挺莱派学者专家会呼吁大家记得莱佛士当时也只是个受薪的海外上班族,他愿意自掏腰包收集此类没落文明的产物实在难得。而且这些物品是当时在地收来的,它们见证了当时的历史环境,也有助于博物馆及文物研究的断代工作。但是凭着人类经过了两个世纪的历史洗礼,知识累积,观点及思维的转变,莱爵是否也应该从时间胶囊走出来,面对这历史的幽魂呢?


莱展里最有历史及审美价值的是一帧廖内凌牙(Riau-Lingga)马末苏丹(Sultan Mahmud Ri'ayat Syah)给莱爵以阿拉伯字母的马来文书写的信函。纸上墨汁均和,笔法工整秀丽,黑字周围有华丽的烫金装饰,不愧是皇家珍物。它告诉我们,莱爵重礼换取苏丹的战队护送到爪哇探险。原来莱爵与苏丹交情不浅,从中获悉一个叫新加坡的地方,一直纠缠在廖内与柔佛的皇室权力斗争里。当苏丹忽然驾崩、王位继承未明的当儿,莱爵浑水摸鱼捷足先登,以金钱向天猛公买下了新加坡。大英图书馆毅然借出但不许拍照,可见这文献充满政治诡异,隐喻着一个国度阴阳差错的诞生。可惜展览说明文点到而已,欲语还休。


200年来,人们给予莱爵的回馈不菲。举凡医院、企业、酒店,书院,以及森林里的大王花都以他命名,让他在本土历史屹立两个世纪。以后的200年,就别再墨守成规了。我们应该学会将这过时的殖民主义东方主义的霉气洗掉,想想当年那些被拐骗,或在走投无路之下而上船南来的人们、那些自己种了棉花还得向殖民者高价买回机织棉布来制作峇迪的爪哇子民、被令放弃稻田改种甘蔗后而沦为糖厂廉工、那些让殖民政权推翻放逐各方的王族,山河已破,连自己的皇冠仪仗物也只能到老远的博物馆观望。博物馆必须与时并行,每一次办展览都是让历史和文物与观众碰撞的机会,激发观众反思质问,温故知新。这次莱爵错过与21世纪交流对话,再过200年请别错失良机。


(作者是博物馆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