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涵盖全民的制度，最大的吊诡就在于最懂得从中获益的群体，其实是最不需要帮忙的人，而急于把钱提出的一群，则偏偏最不适宜这么做，且他们并非少数。


“我的公积金有几万元，孩子结婚需要钱，本来想拿一些出来资助孩子办婚礼，但政府只让我提取5000元，其他锁起来了，明明有钱都不能用。”


“我本来把公积金多余存款都领出来存进银行，但我越想越不对，银行定期存款利息那么少，还不如留在公积金普通户头里赚2.5％利息，结果我又把钱全部放回公积金，还每年固定现金填补。”


一个大吐苦水，一个是直呼庆幸，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都来自我身边认识、年过55岁的人；真是一个公积金制度，两个世界。两种极端的观感主要源自大家公积金存款多寡不同、对公积金的理解不一、信任度也各异。


近期，网上流传一份遣词用字带有些许含糊的公积金来函，让坊间误以为公积金局悄悄把会员可领取入息的年龄，从65岁推迟到70岁，使这个课题一时炸开了锅。人力部长杨莉明刚在国会郑重说明年龄没有推迟，65岁依然可以提取入息，只是必须启动通知程序。误解澄清后，很多人进而反问，为何当局不索性65岁自动发放入息，要延迟至70岁才另行通知？


杨莉明的解释是，当局不能假设每个人都想在65岁开始领取入息，所以没有自动在65岁启动发放。然而，同理而论，我们也可以反问：那公积金局又凭什么假设每个人都想在70岁开始领取入息？为什么不是更早一些或再迟一点？采用哪个年龄截点都有它说得通之处，也难怪部长的回应没有让民众完全信服。但政府没有讲白的部分，其实有它不好明说的考量，即政策的设计一般偏重于将最便捷的做法，留给最有利于大局的结果。


这个行为心理学上称为“轻推”（Nudge）的做法，源自一本同名畅销著作。书中探讨了如何通过一些微小的激励措施，在不影响个人自主权的情况下让人做出更好的决定，比如默认选项（default option）的设置。从公共政策的设计到商业买卖的安排，采用“轻推”原理的例子比比皆是，这也是为什么针对不同的情况，有“选择加入”（opt-in）和“选择退出”（opt-out）两种不同的做法。因为要吸引最多人选择，相关选项自然会列为最便于执行的默认选项，让结果接近政府或商家预想中的效果。


例如，人体器官移植法（HOTA）和本地华族工作人士固定为华社自助理事会做的每月捐献，都采用了默认加入形式，不外乎就是要让最多人参与其中，实现社会公益最大化。因此，以公积金局开始发放个人入息的情况，把70岁当成启动入息发放的“默认选项”，相信是当局经过斟酌后，评估为对整个社会运作最理想的安排。


为什么是设在70岁？这取决于你是属于急着想把公积金的钱都拿出来的一群，还是巴不得存款在公积金里钱生钱越久越好。你可能把70岁的自动入息发放年龄视为拖延，也可能看做提早，毕竟在2016年公积金法令修订前，退休存款计划（Retirement Sum Scheme，简称RSS）的会员是可以永久把钱留在公积金里无需提出。所以，往深一层去推敲这个70岁设置背后的思维，当中想必还另有难言之隐。


无论我们如何感叹生命无常，新加坡人的人均寿命确实越来越长。在65岁的人口当中，每两人就有一人预计会活到至少85岁。每五人当中，有一人至少能活到95岁或以上。


活得更久自然需要更多养老金。RSS会员每推迟领取入息一年，公积金存款就可赚取高达6％的利息，而且还不要忘了复合利息的成效。假设退休户头在65岁时有3万元，4%的基本利率以五年复利率算，会增加到约3万6000元，这还不包括首6万元和首3万元分别多赚取的1%额外利率。当人人都利用复合利息让公积金存款增长，养老金将可以耐上更久。扩大到社会层面来看，个人能自立较久，无疑能减缓政府的负担；而社会支出的控制，意味着广大纳税人赋税压力减轻。由此可见，这个连锁反应不可小觑。只不过这番话若由政府直白地说，尽管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实，也难保不会因显得吝于提供福利，而引起民众反感。


另一方面，政府也不见得希望有经济能力又懂得利用公积金优厚利息的会员，永无止境地把大笔钱留在公积金里，到头来本意是通过强制存款和较高利率让低收入者受益更多的制度，反而让有钱人的投资变成零风险而成为最大赢家。政府通过政府投资公司对公积金存款进行长期投资，向来取得不俗的预期回报，所以一直能给予高于一般银行或债券利率的回报。但在眼下全球大市都开始走低的情况下，公积金要继续保持优于一般的利率将更具挑战性，因此更需要确保最大获益者不是制度里最富有的一群。


纵使我们一直呼吁公积金局需要加强对民众的沟通，但事实上，要不冒犯任何一边地把话都说明白着实不易。因为这个涵盖全民的制度，最大的吊诡就在于最懂得从中获益的群体，其实是最不需要帮忙的人，而急于把钱提出的一群，则偏偏最不适宜这么做，且他们并非少数。


这两边不同的关注点如同“白天不懂夜的黑”，让人想起查理布朗和史努比的一段经典对话。查理布朗对史努比说：“有一天我们全都会死掉。”史努比回应说：“是的，但所有其他的日子我们还活着。”


夹在中间的政府要如何避免里外不是人？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angyt@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