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对于我意味什么?对我们华社意味什么?对我们国家意味什么?
儒学在现今的世界秩序,中国经济实力迅速增长的前提下又是怎样的定位?
小时候有个幻想,长大后结婚一定要遵循抬花轿的传统从花轿走出来。在我心目中,那是从电视连续剧看到的美丽场景,蕴含了中国文化的部分精髓。韶光飞逝,我仍大婚未成,早已忘记儿时的想法,直到看见一个本地视频:一对新人在淘宝网买了大花轿和婚嫁传统衣物,在组屋楼下搬演抬花轿的情节,完成迎接新娘的传统礼俗。
本地报章报道了这则趣闻,一对新人在一片红彤彤的场景中真情流露,喜不自胜。原来他们是中国热门电视剧《延禧攻略》的戏迷,想复制戏中婚礼,好让终身大事毕生难忘。这让我不期然想起年幼时也曾怀有上花轿的梦想,并促使我深思:对于年轻的一辈,中国文化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它是沦为大众文化的消费性产物、逢年过节或庆祝人生大事才拿出来点缀或取悦人生的物品?是价值观的传承,或徒剩为一种跟长辈及小贩沟通的浅显贫乏和通俗的语言?
在一个多元种族、宗教和语言的社会,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和思维方式,甚至选择更实用的语言沟通。但是我们永远无法改变的是体内流淌的血液,以及本身种族承载的文化基因与记忆。脱离了根本,背弃了母语,有些人却依然可以在别的文化圈摘取所需所要,现学现卖也一样可以活得洋洋洒洒、风生水起。
要拥抱传统或放弃传统是个人的选择,无关对错,然而上升到家庭和社会,上达到国家,牵涉的层面却非常广泛和深刻。作为力量微薄的个人,我对上述提出的问题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结论。社会的演进是由人民的意志共同成就,我抑或旁观,抑或深陷其中也仅能分享一二,一吐心声。我们在享有经济成果、丰衣足食之余,对于社会或国家已经妥协、舍弃、愿意舍弃和能够舍弃的东西应该能够了然于心,而不是认为理当如此。而我更恐惧的是,我们可能到最后连可惜和思考的意识和能力都没有。
我在1980年代选修儒家伦理课程,当年是由教育部规划的宗教知识课程框架下可选修的课程之一,由于错综复杂的内外因素而导致1990年停办,1992年以“五大价值观”的道德教育取代。根据台湾文藻外语学院卓福安副教授曾经发表的一篇文章《80年代新加坡推行儒家伦理课程的因果分析》指出,当时没有任何国家与地区,甚至是儒家伦理研究更有成就的台湾和香港,都没有把它当成是独立的科目和道德教育的一环。
教材的编撰无先例可循,整个过程在摸索中进行。根据他的分析,新加坡教育部耗费三年时间完成任务,并认为虽然课程只是中学道德教育的一环,其意义绝不止于道德教育,而是更深一层的文化意义。
我很幸运能在新加坡不断西化历史的洪流中,抓住了中国文化最经典、核心、优良和精华的价值观,就像早早进入一个文化宝藏,源源不断得到滋养,到后来成为一个用中文文字来谋生和安身立命的媒体工作者。生活在新加坡,这丝毫不妨碍我认识,也热爱西方,这反而令我更认清自己。
近年来,屡有海外和本地的专家学者对儒家伦理的推行过程和停办有深入和多方面的论述,我也因此有机会和来自中国的博士生和学者针对课程,分享身为选修学生的心得。
会面由新加坡南洋孔教会会长郭文龙牵线,他有意跟出版社商讨版权,准备再度出版与儒家伦理课程有关内容的出版物。新加坡社会未来是否需要推广儒家思想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因为它已流淌在我们的血液和思维里,其重要性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而我们30多年前取得的小小成果,如今却被丢掷得如此干脆,错失了一个成为儒家思想研究重镇的历史契机。
虽然与中国学者的会面只是短短的一个餐叙,回来后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我翻开泛黄的“儒家伦理”课本,它一直是我中学时代的鲜活记忆和珍藏。
数年前,一位在新加坡教书的同学曾跟我借去参考其内容,我为保留此书至今仍感到自豪。书中的知识曾把我从一个小岛国的中学生带到两千多年前的中国,然后知道我们华族,甚至是亚洲许多国家与地区至今依然保留并流传这样的思维,并贯彻于生活之中;一些核心的仁、礼、诚、忠,视价值观,更被视为应极力推崇的理念。
新加坡处于东西方文化枢纽,我们的社会是由不同宗教信仰与多元种族的人民所组成,共同建立了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我们具备了与各种古老文明对话与思考的天然场景和生活情境。因此我们没有不好奇、不去寻根溯源的理由:这样的思想从何而来,跟我个人和国民的身份认同关系为何、这古老的体系往哪里去?我们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份,未来是要走向何方?
我不禁扪心自问,儒家思想对于我意味什么?对我们华社意味什么?对我们国家意味什么?儒学在现今的世界秩序,中国经济实力迅速增长的前提下又是怎样的定位?我好像贪婪得有点可笑,但是我还是必须提醒自己,要不断寻找答案。
(作者目前在台湾创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