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在华中创办之前的百年新加坡,尚未见识孙中山教育理念是什么的新加坡华人,已人同此心,决定兴办女学,催促了现代教育的萌芽。


首先说明,本文的书写,是由新加坡华侨中学建校百年一事所触发的。正如3月17日《早报星期天》的特稿《华中风云激荡百年情》所揭示,1919年华中的创立,确是新加坡百年来的大事。鄙人助编的民间文教杂志《赤道风》102期,也因华中百年刊载了校友寒川的回忆文章。


新加坡博物馆华文义工的“研习坊”网站认为,华侨中学是1911年中国辛亥革命催生的。华中创校人陈嘉庚,华中第一期校董陈楚楠、林义顺,都是孙中山革命组织同盟会成员。“南洋女学校”(南洋女中的前身),则由同盟会的陈楚楠与张永福倡导成立,并称那是“孙中山先生的教育改革理念”,导致新马新型华校和女子学校的出现。


如今引起我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南洋女学校”,会比华侨中学早两年(1917年)成立?为什么早在清末时代的1899年,本地就有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Singapore Chinese Girls’ School)的创建?


显然,在华中创办之前的百年新加坡,尚未见识孙中山教育理念是什么的新加坡华人,已人同此心,决定兴办女学,催促了现代教育的萌芽。


对殖民地时代“海峡华人”(即“峇峇”和“娘惹”)素有研究的历史学者李元瑾指出,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是留英知识分子宋旺相(1871年-1941年)、林文庆(1869年-1957年)等人倡议成立的。宋为律师,林为医生,他们都是新加坡最早的女王奖学金得主,回新后不只从事自己的专业,更负起“舆论先导”之责,发起了不少移风易俗的社会运动,提倡女学为其中之一。


最近,在亚洲文明博物馆举办“莱佛士在东南亚”展览的同时,史丹福路国家博物院,则在二楼设置了一个主题展出:“殖民地的现代史”(Modern Colony,1925年-1935年)。中心人物,就是第一个被封为爵士的新加坡人宋旺相。与莱爵一样,他也画有一张“封爵”标准肖像。


展品里面有本摊开的1907年《海峡华人杂志》(合订本),第十一卷第二期,是文物中的精品。或许因为它“只是一本书”,所以不见于博物院一般文宣中。但如果你是这个展览的访客,不妨细读这篇由宋旺相撰写的社论。其中警句,试译如下:


“有关海峡华人的女子教育问题,公共教育局长Mr Elcum在他的报告中表示了同样的关切,这使我们海峡华人恆感羞愧。海峡殖民地出生的女性,可说属于世界上最无知无识、备受歧视与极度迷信的一个阶层。如果此地男孩的母亲们仍旧是社会进步的绊脚石,要让这些学童接受真正健全的教育便近乎妄想。”


据李元瑾考究,《海峡华人杂志》为宋、林二人于1897年合办,维持了11年,至1907年12月因经费困难而停刊。新加坡华人女校诞生后,杂志几乎每年年底都向读者汇报学校进展情况,并加以检讨。


李元瑾曾在2017年“早报悦读@NLB”讲座上,谈论过女学倡导人宋旺相。1995年,她仍在香港大学中文系修读博士学位时写的《新加坡海峡华人知识分子的女权与女学思想》(收于新加坡亚洲研究学会丛书第9种),则很详尽地从1895年至1911年海峡华人改革运动的英文作品中,勾勒出这个时候的思潮。


文中说,海峡华人居住马来半岛数百年,远离中国专制皇权,但仍然保留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价值观,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机会受教育,行动不能自由,婚姻不可自主,听由父母媒人安排。娘惹被禁止与峇峇来往,却可接触到马来术士和印度算命佬,有的妇女因嗜赌“十二支”而欠债,无法清还,受人摆布。


据宋旺相记述,新加坡华人女性教育自19世纪30年代便开始,当时的学校都是西方的教会前来创办的。迟至19世纪末,由留学生回新创立的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强调的则是本土华人的办学方针,推崇敬奉祖先,力图弱化宗教色彩——提倡儒家思想的林文庆因此还与英国教会人士开过笔战。


李元瑾的研究反映,尽管新加坡早年推行“女学”或许受到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学说的影响,但大背景仍然是19世纪英国势力的到来。当时,在英国本土已进行了数十年的女权运动,显然也冲击了此地知识分子的思想。


回溯从头,无论是什么语文源流的教育,其基本目标应该是培养对社会有用的人。由此看来,新加坡华人女子学校无疑是个先行的楷模。


李元瑾在文章结束前,浓墨重彩地介绍了学校毕业生李珠娘的生平:她是新加坡第一个考获剑桥九号文凭,并取得医科学位的女性,服务于中央医院。李珠娘在海峡医学院就读时写了篇文章,刊于1913年9月伦敦的Queen杂志,细述新加坡女性生活改善、教育逐渐与男性平权的转变。李元瑾认为,李珠娘的描述,为新加坡海峡华人知识分子的努力,提供了最佳的注脚。


“娘惹”李珠娘生于1895年,据考她是建国总理李光耀的姑姑。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