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庄道
祸与福是钱币的两面。大清自以为能盛世永享，招惹覆巢之痛；日本把黑船视为开国之钥，终能发奋图强……
学者茅海建在巨著《天朝的崩溃》一书中，以第八章“历史的诉说”作为论述的总结。他指出，1840年中国爆发鸦片战争的13年后，也就是1853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培里率领了当时最先进的蒸汽动力军舰四艘，驶入日本东京湾。军舰漆为黑色，时人称之为“黑船事件”。
黑船到来时，培里给德川幕府送来国书，咄咄逼人之态，不下于道光皇帝所接英人的信函。日本人不知所措，委婉地约定次年才作答覆。第二年，培里带上军舰七艘，德川幕府在武力威逼下，签订了美方提出的条约，被迫开港。也因此，西方的洪水汹涌直入，日本“丧权辱国”一如大清皇朝。
然而，开港之后面向世界的日本人，却凭借着外来刺激，以蒸汽船的日文谐音“上喜选”彻夜狂歌，引发日本历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明治维新。史家公认，“安政五国条约”的失败，是今日日本成功之母。
于是，茅海建有关鸦片战争的再研究，给我们抛出另一个伤脑筋的课题：为什么清末推行洋务运动，种种新政，都以失败告终；而1868年（即明治元年）开始的日本维新，却又能成功？
中国官网多以马克思人类社会进化五阶段，囫囵作出解释。说中国早在周朝被秦推翻时，已从封建制度进入君主集权；大清者，是君主集权的强弩之末。日本，则是从幕府的封建社会，进入明治天皇的大一统，故能成功。这种论说，实在过于简单，太机械化了。
今年，日本进入“令和”年号的时代，提醒了人们，日本天皇制是世界上最长的君主制度，即从传说中的神武天皇至今天的德仁，已传126代。明治时曾宣称天皇制“万世一系”，写入宪法。王室只此一家，并无改朝换代，一般人也没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革命思想”。这是明治维新能平稳推行的内因。
日本天皇代表的是民族（大和）、宗教（神道教）和国家（明治时确立为日本国）的文化认同。天皇的权力虽有起有落——幕府时代，权力便被架空682年之久，但日本史还是以天皇年号来铭记。黑船事件发生，是“嘉永六年”。
再看日本大政，是怎样归还明治的：话说自美国开港以来，日本百物腾贵，幕府也多番向地方征讨，兵燹连连，民不聊生。1867年8月起，黎民群众突然掀起一阵“这样不好吗？”的运动，身穿华丽服装上街乱舞狂欢，唱着“今年就改变世界不好吗（今年は世直りええじゃないか）？”的歌词，像宗教仪式一样，从东海地区席卷关西各地，致使交通瘫痪，百业停顿。今村昌平电影《乱世浮生》的结尾，生动描绘了此一群情汹涌的景象。
德川庆喜主动把政权交还天皇，幕府管治告终，顺应了民众要改革封建制度，创造新世界的诉求。
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之后的日本，天皇已无实权，只是象征性地，为了国家凝聚而存在，一如英国王室。也正如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92岁仍欲罢不能，日皇明仁无法忍受终身制的任期，决意禅让给德仁。无论如何，日本当年实行君主立宪，乃是水到渠成的一回事。大清的慈禧和光绪也都很心仪日本的做法，但辛亥革命掩至，清室贵族都被当作“鞑虏”驱除，新政又如何实现？
二战后日本实行民主宪政，虚君共和，尽管换首相换得很累，但那才是和平建设的关键。为新加坡华文报撰写驻日报道多年的陆培春便曾指出，二战结束之后的70年里，日本没发过一枪一弹，那是民间维护战后宪法的决心压倒了“右翼分子”的野心之故。
当然，昭和年代日本对中国及亚洲各地发动侵略战争，又鬼差神使地偷袭美国珍珠港，最后遭受原子弹之劫，确实害人害己。不过，说日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为明治维新所导致，那会不会又是想当然耳，另一种囫囵的论断？
古训告诉我们，“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与福是钱币的两面。大清自以为能盛世永享，招惹覆巢之痛；日本把黑船视为开国之钥，终能发奋图强。接着，日本也因军事冒险（甲午海战、日俄战争）节节胜利，产生了能够鲸吞太平洋的狂妄自大，终一败涂地。满招损，谦受益，另一名训。
朱荫贵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到日本留学考察的历史学者，研究方向包括中国近代企业史、中日现代化比较等项目。旅日归来，他写了一部《国家干预经济与中日近代化》的书（北京东方出版社，1994年12月）。其中提到，他在日本曾与早稻田大学一位教授同到横须贺久里滨，参观黑船叩关的登陆地点。发现那里建有一座石碑，正面是伊藤博文手书“北美合众国水师提督伯理上陆纪念碑”一行大字。背面刻有小字，记述培里来日的前因后果。
碑文中，日本人称培里为“文明使者”。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