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奔月图,嫦娥经常以人面蛇身的形象示人,一如女娲。


日月更迭,嫦娥的内涵与形象也慢慢变迁。先秦文献里,本只有一句嫦娥偷了西王母的仙药而奔月,再后来嫦娥的故事与羿向西王母求不死药的故事合流,嫦娥就变成了羿的妻子,故事越来越曲折,内容也越来越丰富。


汉代杂家经典《淮南子·览冥训》借嫦娥奔月的故事讽喻时政,认为羿要做的是学会制作仙药的道理,而不是向别人求取,总结说:向人借火不如学会钻木取火,跟别人借水不如自己凿井,完全不关心嫦娥。


来到诗人笔下,就有点闺怨,也有点顾影自怜。对李白而言嫦娥是寂寥:“白兔捣药秋复春,姮娥孤棲与谁邻?”李商隐则有点事后诸葛的懊悔心情:“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说家想象力更无远弗届,嫦娥奔月之后,不是孤独一人,而是进入仙界,常有派对,社交活动丰富,以至于《西游记》里天蓬元帅见到嫦娥,动了凡心而被贬下凡间,最后成了猪八戒。蒲松龄《聊斋志异·嫦娥》更是精彩的三角恋后宫故事,嫦娥不过广寒宫一小仙,被贬下凡间后与富二代宗子美相恋,两人之间还夹着一只狐仙颠当。这一家三口喜欢玩cosplay,嫦娥会变成传说里的杨贵妃、赵飞燕逗老公。宗子美可说相当宅男,头脑简单也不懂处理家务事。故事里的嫦娥则像王熙凤一样干练,帮宗子美主持家务,解决危难,也处罚了不肯乖乖听话的颠当,最后家和万事兴,生儿育女,大团圆结局。


要说反转,鲁迅《故事新编》里的《奔月》也相当有意思,嫦娥成了恶媳妇,只因为羿每天出去打猎只打了乌鸦回来,让老婆吃了一年的乌鸦炸酱面。嫦娥每天摆臭脸,最后受不了,偷偷吃了仙丹奔月而去。


鲁迅写羿有勇无谋,过度捕猎造成生态失衡猎物骤减,不懂大局,不谙世故,才招致人生失败。嘲笑他大材小用,每天对着墙上的超级装备叹息,拿着神兵利器去捉麻雀,每天自艾自怨——鲁迅就爱嘲笑人,嫦娥其实不太重要,这点跟《淮南子》一样。


这些嫦娥形象,除了外表美,还有拓展与创意,虽然绝大多数还是出自男性之想象,但至少不是一个劲地意淫。


谈这么多嫦娥,无非是想回应最近牛车水的嫦娥灯饰事件。


其实最荒唐的不是灯饰美不美,而是批评者动不动就用“不男不女”来说事,新闻报道的用词更怵目惊心,什么“吴刚反串”“整容”恢复“女性特质”等等修辞,展现了本地社会文化里深层的结构性暴力。


为什么嫦娥就不能中性一点?为什么被说了几句就要整容?


牛车水灯饰的最大问题不是嫦娥的外形,而在于其文化的表演性质,年复一年地架空文化符号,张灯结彩图个热闹而已。


一个我们熟悉的奔月传说版本,是羿不忠于嫦娥,失望透顶的嫦娥才会偷吃灵药飞上月宫,不少人将之诠释为女性主动改变自身命运的努力。而今人们却只在乎嫦娥的外貌,果然大家都是爱月饼盒胜过月饼本身。


我建议明年中秋,牛车水可以认真且坚定地设计一套破格的嫦娥造型(背后当然要有理念支撑),或干脆回到汉代,还原一个人面蛇身的嫦娥,一如平昌冬运会开幕式出现的那头人面鸟一样;或者就别嫦娥了,请月光仙子林小兔共襄盛举算了,穿水手服双马尾满足宅男心态。


(作者是新闻中心体育组高级记者 yxtan@sph.com.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