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


马国没有法律管道维护种族与宗教和谐，作为少数群体的华社只能在不断受到冲击的狭小空间中求存。


读者诸君想必记忆犹新，整整两年前，2017年9月间，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小镇的一家回教徒开的自动洗衣店，拒绝非回教徒光顾，就怕他们的衣物会破坏店里洗衣机的“圣洁”。


这个“小城故事”很快延烧成一个高度争议性的课题，同意者认为洗衣店做得对，店主是尽了回教徒的职责；不同意者则说，这是歪曲了伊斯兰教义，如此行事极端，回教徒会活得很辛苦。这把火很快地烧进柔佛苏丹宫殿里，苏丹依布拉欣拍案而起，说“该店主必须向我和柔佛子民道歉，他让柔佛人愤怒和丢脸……”为此，他殿下谕令柔州行政议会及地方议会，从今以后若有任何商家推行类似的歧视政策，一律撤销营业执照。“希望所有人能引以为鉴，不要胡乱实施狭隘的宗教歧视。”苏丹还调侃，该洗衣店店主若喜欢塔利班，可以到阿富汗开洗衣店。该洗衣店最后收起了不招待非回教徒的告示。


所谓的“清真洗衣店”“清真理发店”“清真德士”等等听起来荒谬可笑至极的事情，在今天的马国社会已经距离现实越来越近，“荒诞剧”也快变成反映现实的写实片。


马国社交媒体上最近发起抵制非回教徒企业的产品的运动，呼吁回教徒“优先购买”或是“支持”回教徒生产的产品；有者甚至说，非回教徒不可使用“halal”（清真）的认证标志。在支持回教徒产品的社会运动背后，我们看到了种族主义的幽灵又出来游荡。


此次风波的始作俑者是马来西亚伊斯兰消费者协会，它在8月23日向伊斯兰发展局隆重建议，那些非回教徒的食品所申请的“清真准证”，必须用他们本身的语言书写，从而区别回教徒与非回教徒生产的食品。这项建议的意涵是，即使被证明是“清真食品”，也会受到差别对待，非回教徒生产的清真食品也应受抵制。一些回教团体和伊斯兰党公开出来为这个运动加油，说这不是抵制非回教徒生产的食品，而是支持购买回教徒的产品。这种明显意在分化社会之举，可能酝酿成一种抵制所有非回教徒产品的运动。首相马哈迪批评这种抵制行动是一种“肤浅的想法”，但他的语气却显得相当温和。接着，马国内阁本周三针对这个事件发出声明，谴责“一些人试图玩弄种族情绪的狭隘思想”。


马国内政部长慕尤丁则在其部门的会议上说，种族、宗教和王室等3R议题（race, religion, royalty）已经影响治安，他吁请警方一视同仁对付所有炒作这些议题者。他也说，有些人炒作这些议题是为了动摇希盟政府，让人以为希盟政府对这些议题漠不关心。


最近马国社会风波不断，规定华小四年级学生学习爪夷文书法引起华社的不满、来自印度的极端回教传教士扎基尔奈克大放厥词，说什么“若要赶他走，得叫华人和印度族马国人先离开”，接二连三的事件，为种族关系平添不安因素。该印度传教士虽在压力下道了歉，但政府拒绝取消他的永久居留准证；首相马哈迪还说，如果把他送回印度，对他是死路一条（该极端传教士本来就受印度警方通缉）。所以，他照旧在马来西亚凉快着，得意地享受着上宾的礼遇，一些领导人还公开跟他在饭局上笑得很开心，包括：首相马哈迪、负责宗教事务的慕加希、教育部长马智礼等等。


目睹今日官场怪现状，著名马来学者达祖丁博士实在受不了，他在《星洲日报》电子报上的专栏，发表了一篇题为《毫无意义的国庆日》的文章（网上也同时刊登英文原稿），对马国今天充满着种族主义的政治表示强烈愤慨。他大胆而尖锐地批判许多现状，对该印度传教士能够“无事脱身”，部长还争着跟他吃饭，说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这篇正义之言，也许会给自己添麻烦。


诸如外来传教士发表离间种族关系的言论，以及抵制非回教徒产品的呼声，如果是发生在新加坡，政府的反应会更加严厉和果断。发表偏激言论者和社交平台会受到法律对付，而制造是非的外来传教士也会被当成瘟神送走，这是毫无疑问的。


马国没有法律管道维护种族与宗教和谐，作为少数群体的华社只能在不断受到冲击的狭小空间中求存。他们见招拆招，作积极理性的反应，如《星洲日报》自去年1月便开始每星期出一个叫“我们”的专版，报道种族间的融合故事，并于最近跟一家马来报章《阳光日报》（Sinar Harian）合作，交换新闻，针对同一议题一起采访，主办论坛和演讲，通过合作把彼此的读者拉到一块，增进两个社群的了解。这家马来报章立场中庸，也才会跟华文报建立这样开明的合作关系。这是马国纷纷扰扰的政治中一股正能量，值得敬佩。


日前在“早报讲堂：东南亚系列”的讲座上，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诺沙里尔萨阿博士提出一项警告，他说，非回教徒一般看东南亚回教社会的变化时，注意点只放在恐怖主义，但恐怖主义不是凭空出现的，“很多时候，恐怖主义是从非暴力的极端思维开始的”。他的这项警告很及时，彼岸今天发生的事是最好的说明。


在马国，只要种族和宗教课题有被操弄的价值，占人口大多数的回教社群中就会有人炒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论调。在一个多元种族多元宗教的社会，这样的分别心，始于“非暴力”的运动，也可能为种族和谐和国家安全埋下定时炸弹。开始时抵制“非我族类”的产品和服务，若不被人当一回事，便会产生累积效应，逐渐压缩异族异教的生存空间，久而久之，这会成了主流思想和主流价值观。诺沙里尔提供了另一个观察马、印两国回教社群的视角，“非暴力”的极端思想是恐怖主义萌芽的温床，不可不防。今天再回头看，两年前麻坡“圣洁洗衣店”的出现，也就不是那样荒谬可笑了。


（作者是本报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