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减陈词
在历史上,赵紫阳在中央掌政这段期间奠定了后来中国市场化和私有化经济模式的基础,彻底抛弃计划经济。
殷海光一生坚持自由主义价值,秉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读书人精神,是台湾自由主义思想的奠基者之一。
今年是很多历史事件的周年,不过有两个人物的百岁冥诞几乎被遗忘。
这两人在1949年后分居台海两岸,所走的道路全然不同,思想上却一度有接近之处,人生最终的境遇则非常相似。如果以他们的一生来对照近代中国历史,都不免要慨叹个人在时代和体制面前的渺小,渺小到足以被无声坑杀。
赵紫阳出身河南滑县地主家庭,小学时在师长引导下加入共青团,将自家田产分给农民。中国抗战期间,他在家乡经营党组织和土地与农民运动成功,受到邓小平等党领袖赏识,战后几年,他持续在土地改革方面做出成绩,奠定在党内土地与经济问题的专业地位。
解放后,他南调广东跟随陶铸展开土地改革工作,却与广东本土的叶剑英等领导产生矛盾,毛泽东指示由南下干部挂帅,把叶剑英调走,他们才能放手推行中央的政策。然而根据记载,陶赵二人在土改与合作化运动中,对极左路线引发的冤错假案感觉不妥,开始自觉倾向刘少奇邓小平的温和路线。
赵紫阳在广东深入了解民情,推行许多有助于生产力的制度,在大饥荒时代勉强稳住广东经济形势,对“逃港潮”也不以强硬手段处理。文革期间,陶铸被打倒,赵也被下放,几年后才转去四川拯救崩溃的经济。文革后邓小平复出,大力提拔赵紫阳,向全国推广他的四川经验。1980年代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邓小平大概深感自己理不清国家头绪,除了继续紧握军权,在政治上放手给主张平反冤案的总书记胡耀邦,经济上则倚重赵紫阳的市场化路线。
在历史上,赵紫阳在中央掌政这段期间奠定了后来中国市场化和私有化经济模式的基础,彻底抛弃计划经济。赵紫阳在九年的总理和总书记任内,除了翻转文革与极左的劫难,释放中国人民发展经济改善生活的本能,厉行行政改革,也积极引导中国与世界接轨。
尤其受知识界肯定的是在言论与思想方面,赵紫阳有心创造宽松自由的氛围。他的秘书鲍彤说,司法机关来请示某个大案子该怎么判,赵紫阳明白回复“依法判决”,让司法独立,“党不管审判”;他也曾明确表示“党不管文艺”,走一条完全有别于过去的道路。
然而胡赵的反贪与政治改革得罪太多当道,胡被迫辞去总书记,赵接任后,在缓慢的政治体制改革路上,遇上天安门事件,终于不敌保守势力的反扑,被罢黜后软禁至死。
前几天百岁冥诞才终于在北京一处民间墓园下葬的赵紫阳被视为悲剧人物,从中共后来的领袖榜中他与胡耀邦双双消失看来,确实如此。
胡赵二人从一辈子的政治经验里,或许曾经体会到一点接近自由民主政治的思维,然而在两人生命中,那或许也像天际流星,来不及看清楚,想清楚,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奉献一生帮手打造的体制殿堂中,回转无路。
殷海光是湖北黄冈县人,小时候叛逆,却在高中时迷上哲学,还翻译数十万字的逻辑书,受到当时著名哲学家金岳霖赏识,指点他考取西南联合大学哲学系。战后他加入国民党在宣传部工作,进入《中央日报》担任主笔,同时在金陵大学开设哲学与逻辑课程。
1949年他随国民党到台湾,由于现实政治诸多不合自己思想之处,他经常在社论中批评国民党,甚至斥责跟随蒋介石迁台的军政人员是“政治垃圾”,终于在党内围剿下被迫离开《中央日报》。他转到台湾大学开课讲授哲学与逻辑,同时参与《自由中国》撰稿。
《自由中国》是胡适、傅斯年和雷震等大陆来台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创办的政治刊物,原意是作为反共思想阵地,然而无法在大陆发行,又遇上蒋介石在韩战爆发后重获美国支持,加紧威权统治,《自由中国》逐渐把焦点转向关注台湾内部以及国民党政府和政策,胡适甚至提出台湾应该有反对党的说法。
《自由中国》不但发表多篇文章反对蒋介石三度连任,还连续发文主张要有强大的反对党以健全政党政治。坐言起行,雷震等人多方结合台湾本土精英筹组反对党,1960年9月1日的《自由中国》刊登殷海光写的社论《大江东流挡不住》,宣扬新党之即将诞生,终于触及底线,在9月4日发生“雷震案”,军事法庭以“为匪宣传”等罪名重判多人,《自由中国》从此停刊。
此后,殷海光很多作品都被列为禁书,官方发动舆论机器不断抹黑他,书籍被禁影响收入,到1964年,连一项官方补助金每月60美元也被取消,生活陷入困顿。由于忌惮殷海光的影响力,官方不但施压台大不再续聘他,连带他的哲学系同事和学生多人也被视为“殷海光余孽”,受牵连去职。
失业后的殷海光行动也遭监控,形同软禁在温州街十八巷的宿舍内。哈佛大学邀请他去做研究,被国民党政府拒绝,著名哲学家海耶克(哈耶克)访台也无法与他见面。
殷海光终于激愤成疾,不满50岁就胃癌逝世。他的弟子李敖说:“他每天讲到蒋介石就生气,气到胃痛,饭菜都没办法吃。”
殷海光一生坚持自由主义价值,最推崇的哲学家是罗素、卡尔波普和海耶克,他秉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读书人精神,写了很多关于逻辑与自由思想的启蒙文章,是台湾自由主义思想的奠基者之一。
和胡适那代人一样,他对中国充满自由与民主的期许,却只能在威权政治中郁郁而终。
殷海光和赵紫阳都不是本名。殷本名是福生,赵本名叫修业。他们在年少时为自己改名,或许都曾想着为此生寄予某种期许?殷的理念在去世一代人后在台湾获得前仆后继的追随者实践。赵能不能等到同情者证明他的正确?
(作者是《联合早报》新闻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