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年没有美日双方当事人的大智大勇,日本战后经济便不会迅速复苏,今天也未必能成为民主自由、拥抱普世价值的国际社会一员。


日皇德仁于10月下旬登基,有183国元首嘉宾观礼;复于11月10日御驾巡游,接受12万民众欢呼祝福。从登基日有如唐代遗风的古典仪式,到巡行时挥手致意推向典礼的高潮,显示日本天皇今天已完全脱离神话色彩,谦和朴实,成为国家与国民统合的象征。


日本天皇制在明治时定为“万世一宗”,年号为“令和”的德仁为日本第126代天皇。然而,现代史告诉我们,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日本战败,向盟军投降,国内外都有舆论压力,指昭和天皇裕仁须对战争负全责,并受惩罚。日本的天皇制,至此也面对了一次被永久废除的危机。


为什么裕仁结果没有逊位,天皇制也得到明仁、德仁的继承,直至今天?这不得不提一个人:二战结束时,被美国杜鲁门总统委任为最高盟军统帅,负责日军受降事宜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1880年-1964年)。


时至今日,战狼式的中国网站还在诋毁日本的战后改造,诅咒美日安保同盟。殊不知,如果当年没有美日双方当事人的大智大勇,日本战后经济便不会迅速复苏,今天也未必能成为民主自由、拥抱普世价值的国际社会一员。


那些战狼或许不晓得,当时亟亟要在战败的日本分得一杯羹的胜利国,是北方的共产大国苏联。苏联不止本身施压,并且也鼓动由其控制的美、日共产党势力,制造舆论,要废除天皇,赤化日本,同时以德国模式把日本瓜分成两边,北海道由苏联占领。果真如此,今天的世界格局诚然就不一样了。


传记作家佛瑞茨·韩特在1954年《鲜为人知的麦克阿瑟故事》一书中指出,麦帅的一生“始终是在两面作战上度过”。一面是烽火烟硝的战场:自一战以来,麦克阿瑟的军人家族便不断为美国效命。另一面战场,则是严重遭受红色渗透的美国政界,尤其是国务院。华府流行着嫉恨麦克阿瑟的空气,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韩特指出,1945年日本败相已露,2月14日,裕仁天皇曾邀请苏联为日美两国做调解人,有意投降,但斯大林刻意拖延,专注于抢攻柏林。5月间德国投降,美英苏三强7月在柏林附近的波茨坦召开会议,接受了日本的投降方案(斯大林此时才透露日本在2月间有过投降的尝试)。韩特认为,如果方案于5月间就提交日本,不但战争可以缩短,“俄国侵入满洲及朝鲜,以及其伴随发生的一切不幸事情,都自然地可以避免了”。


甚为悲哀的是,上段所述的一切政治活动,仍在前线浴血奋战的麦克阿瑟却一无所知。8月14日,华盛顿接受了日本投降条款,杜鲁门总统在夜间的简短广播中,宣布麦克阿瑟为盟军最高统帅。9月2日,东京受降仪式在美国战舰密苏里号上举行,麦帅向全世界人民发表广播讲话。


麦克阿瑟是在1945年8月30日登陆日本的,地点为神奈川的厚木军用机场——这里曾经是日本训练神风敢死队的地方。1964年由时代出版的麦帅回忆录描述:当时美军只有一个小小的纳降部队,而日本国内仅在关东平原便驻有22个师的30万军队。厚木机场附近仍住着一些神风队员,有些军人还不甘投降,随时准备叛变、战斗。


到来的前日本外交官员婉言劝谕麦帅另觅登陆地点,但麦帅自称这是场“赌博”,结果赢了。有时人形容麦帅赢得的是日本人的信任。


尽管麦帅的基本任务是对日本的占领(occupation),解除其穷兵黩武,但他的眼光放得更远——缔造一个民主自由、现代化的日本,成为美国的忠实盟友。于是他提出了把日本战时重工业重组、开启新的教育方式、举行自由选举并让妇女享有投票权、劳工可以组织工会以维护其权利等计划:即今天所称的结构性改革。


他把战犯列为重轻两种,被裁决的甲级战犯28人是必须受刑的。但他认为日本原有的一套公职制度及其熟练的人员必须保留,因为日本的重建须由日本人自己进行。他坚拒了苏联要染指日本的所有意图。


天皇是日本人的精神维系,不可废除。天皇壮烈牺牲,等于启动日本的叛乱或游击战。但麦帅一直不肯做的一件事,是耀武扬威地在盟军统帅部“召见”日皇。他宁可苦心等待日皇的光临。终于有一天,日皇裕仁与随从到美国大使馆来。麦帅遣开众人,只留下日皇与一名翻译员。书房中,日皇开口了:


“麦克阿瑟将军,今天我前来,是让我在阁下所代表的职权下接受审判。因为我对战争中任何政治与军事决策,以及我们人民所采取的任何行动,负上独有的责任。”


麦帅回忆,裕仁的举动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这种认责的勇气,直面死亡的坦诚,让他“感动到骨髓里”。此时此刻,他意识到眼前并不是个世袭的皇帝,而是“不折不扣的日本第一绅士”。


正如俗话所说,往后的一切都是历史了。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