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文：谨防而无惧假信息

无论是在线上或线下蓄意散播谎言或假信息，或更为人所知的“假新闻”，都会对社会的民主福祉构成严重威胁。民主运作的前提是公民拥有共同的现实，假信息却扭曲了这一现实。这包括“深伪”（deep fakes），它由人工智能驱动，通过模仿语言和图像，使某人看似在说或做他从未说过或做过的事情。

科技的巧妙运用，例如可决定谁应该接收各别有针对性信息和广告的演算法，意味着通过分析个人的媒体消费习惯和电邮，就可以根据个人的政治观点、偏见和关注来量身定做网络假信息。为了享用“免费”服务如网络搜索工具和社交媒体，我们以自己的数据作为交换，而那些怀有恶意的人可以把这些数据武器化。

各国都受到蓄意左右公众舆论、破坏社会凝聚力、影响选举结果、制造公众恐慌，以及通过谎言、歪曲事实、网上散播不实言论和“假草根”手法（astroturfing）煽动暴力的企图的影响。这个威胁可能成为明显而真实的危险，尤其是在情绪可能高涨，公众舆论可能出现分歧的重大全国性事件（如选举）期间。

因此，对任何社会来说，低估蓄意散播假信息活动所造成的威胁是不明智的，而狭隘的想法往往令情况雪上加霜，以致真相难明。然而，任何社会都不应对这种公认的威胁过分惊慌。

认清威胁的实质，但绝不能让它削弱我们。如果我们的生活方式受到破坏性影响，那么那些企图伤害我们的人就会得逞。

然而，各国政府在对抗假信息威胁时，往往过于关注社会的脆弱性，而不是加强正面因素，如对公共机构和主流媒体的高度信任。这意味着要对假信息的形势、新闻的消费方式，以及公众对公共机构和程序的信任程度，有深入的了解。

假新闻不是新鲜事，散布不实信息的活动也是如此。在人类文明历史上，出于政治阴谋、治国权术和战争目的而进行的假信息行动，比比皆是。可以肯定的是，方便而实惠的技术，意味着假新闻的影响力和接触面现在已成倍扩大。

也许有必要强化现有法律中规定的权力和刑罚，以便更好地处理不断变化的威胁。如是这样，任何立法的重点都应该放在散播假信息的活动上，这类活动是外国或非国家行为体使用的政治手段，或是出于牟利的私人目的。法律绝不能将范围扩大到其他方面。

简而言之，任何强大的权力都必须经过精细校准（calibrated）。重点必须完全放在蓄意散播假信息的活动上，这些活动往往旨在破坏社会的生活方式、人民之间的信任，以及对公共部门的信任。过度宽泛的法律可能会扼杀自下而上的力量和社会动员，而这是打击和遏制假信息的必要条件。

至于面簿、推特和WhatsApp等媒体平台在被用来散播假信息时，它们是否无须为第三方用户使用其服务的行为负上法律责任，是个需要仔细研究的问题。如果这类平台不必承担法律责任，它们在应对蓄意散播网络假信息活动所造成的危害时，反应能力可能会受到抑制。

另一方面，如果媒体平台承担过重的责任，则将对网络服务的发展，以及它们作为维护言论自由的重要方式产生不利的影响。

任何赋予当局重大权力的强有力立法，随之而来的关切是言论和表达的基本自由可能受到损害。须要澄清的是，打击假新闻的斗争并不是一场零和游戏，即为了战胜假信息，言论和表达的自由就必须受到限制。

相反，尝试限制基本自由可能适得其反，而且有大力压制异见之嫌。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必要负责任地行使言论和表达的自由，以确保错误言论和假信息的真面目被彻底暴露。

因此，任何法律都必须在保护国内方面，公正地平衡各方的相竞利益，同时确保我们珍视的价值观不被削弱。

仅仅是通过让我们削弱自己的宪法自由和定义我们的社会价值观，那些企图伤害我们的人就可得逞。在这方面，如果要赋予当局在危机时期遏制假信息的重大权力，就必须对其进行司法监督。

即使法律是处理任何构成明显而现实威胁的假信息的重要手段，它们也绝不是灵丹妙药。德国、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和英国等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政府，都曾试图或正在考虑采取反制措施，打击假信息活动。

然而，要想不为假信息所制，就必须采取非立法措施，如提高社会的信息素养，来保卫和加强国内战线。在制定新的应对措施时，同样重要的是不要削弱社会识别真伪和做出正确判断的固有能力。

如果要成功地挫败假信息活动，我们就必须分担责任。一个多方合作的方案是至关重要的，因为一个精心协调、时机恰当的散播假信息活动，往往会利用数码技术和平台，以取得深入而广泛的影响。

简言之，社会必须加强其明辨是非的能力，因为如果必须动用到打击假信息的严刑峻法，就可能为时已晚。

在建立社会抵御能力方面，教育机构、图书馆和主流媒体发挥着关键作用。然而，这种要求采取多管齐下、“全社会”方针的呼吁，却回避了一个问题，即我们为什么和如何背离了“每个人都有权利有自己的想法，但没有权利把自己的想法当作事实”的劝诫。

因此，必须适当考虑加强可信赖的信息来源，如报章和广播电台等传统媒体，即使它们不得不努力应对其似乎式微的影响力，并与其读者和受众（特别是年轻人）保持相关性。

对于拥有共同现实的公民来说，开放而值得信赖的信息来源，有助于实现民主的基本原则。社会还须要增强自身的韧性，因为一旦一场企图对社会造成伤害的假信息行动正在进行中，那么，重要的是社会会如何从这些阴险诡计中反弹。

在信息泛滥的时代，政府并不能战胜假信息。人民才是对抗企图分裂和破坏的阴险势力的堡垒。

最终，要成功地战胜假信息的祸害，当务之急是在公共话语中提倡负责任的言论自由，鼓励信息和思想的交流，并加强对民主进程，特别是对公共部门的信任和信心。

（作者是新加坡管理大学法律系副教授）

（黄金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