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力排众议,单方面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JCPOA),对伊朗重启制裁。半年后,完结180天的制裁过渡期,刚巧是美国中期选举。若说特朗普为了在放榜前赶上末班车,推翻前朝遗产以彰显自身的丰功伟业,一点也不为过。此次制裁,堪称白宫史上最强,全方位地切断伊朗与外界的经贸,更扬言把伊朗的石油出口降至零,重挫其依赖石油的经济体系。很显然,美国只给哈梅内伊两项选择:一是停止在中东兴风作浪;二是经济崩溃,继而倒台。


可惜,美国并未得偿所愿,伊朗经济溃,但政权不崩,也未令其积极重返谈判桌。相反,白宫在制裁重启第一天,宣布对中国、印度、韩国、日本、土耳其、意大利、希腊及台湾豁免,可继续购买伊朗石油。它们几乎全是伊朗石油的大客户。


此豁免形同令制裁效果大打折扣。表面上,美国有此决定令人诧异,可实际上,此前白宫逼迫所有国家终止对伊朗进口石油,是天方夜潭,决定延长过渡期,只是面对现实而已。


依近月的发展轨迹看来,纵使美国恐吓继续购买伊朗石油的国家将会受到次级制裁,但仍有一些国家视若无睹,这威迫未如想象中奏效。所以这次豁免的决定,对美国来说也是不错的下台阶。


另一方面,美国更担忧若制裁伊朗过于急进,将严重地冲击石油市场。面对中期选举考验的特朗普,抑制油价飙升,维持市场稳定,才是上策。


石油出口是伊朗经济的大动脉,占整体出口七成,该国经济表现与石油出口呈正相关。2012年美国对伊朗实施制裁时,该国每日出口石油量只徘佪在100万桶左右,而国内生产总值(GDP)则暴跌了7%。到解除制裁后,2016年的每日石油出口量升至250万至300万桶,GDP增长了12%。当然,其国内经济结构与管理也是伊朗经济的成败因素,但石油出口是该国举足轻重的经济指标。


也因此在半年前,美国重施故技,尝试透过对伊朗的石油买家实行次级制裁,切断伊朗命脉。可是,并不是所有伊朗石油进口国都乖巧就范。它们在这180日过渡期间的态度,尤其关键。


根据彭博社的数据,2018年上半年的伊朗石油最大进口国是中国,占伊朗整体石油出口约27%;其次则是印度,占23%。其他较重要的买家,分别是土耳其、日本、韩国及欧盟,他们占伊朗石油出口市场的一半以上。


虽然日韩及一些欧盟国家对美国言听计从,但也有不少国家依然货如轮转,继续购买伊朗石油。其中,中国进口伊朗的石油量反而有增无减,由年初的平均每日67万桶,在刚过去的10月增购至平均每日74万桶;印度虽然减购买量,由年初的每日60万桶减至10月时的每日35万桶,但也占颇重分量。若以整体来计算,伊朗的石油出口量虽由年初的每日250万桶,降至现时的每日170万桶,但不亚于被奥巴马制裁时的水平。因此,刚过去11月初美国豁免包括中国及印度在内的八个国家与地区,算是对现实环境的务实调整。


除了美国自知次级制裁未能阻止关键大国继续购买伊朗石油,维持石油市场稳定、防止油价因制裁伊朗而急升,从而影响美国国内经济表现,也是美国的盘算。这可解释为何美国在贸易战上与中国针锋相对,却对中国进口伊朗石油开绿灯。


犹记得在5月美国撕毁核协议后,特朗普力求盟友沙特阿拉伯增产。同时,俄罗斯为了扩大市场占有率,填补伊朗与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缺口,背弃了“盟友”伊朗,在6月与沙特阿拉伯延续了石油输出国组织与非油盟国之间的合作,协议增产石油。由全球最大石油生产国组成的“沙俄轴心”,在油市上翻云覆雨。


10月,两大原油期货布兰特期油及纽约期油价格意外地各下跌了15%,正是“沙俄轴心”的功劳。由于市场受制裁前夕的阴霾影响,加上沙俄两国在达成增产目标上不似预期,期油指标在9月时一度急升,破四年新高。


然而,“沙俄轴心”在9月底时开会决定悄悄地增产石油,使油价回落至数个月前的水平。其实,站在理性而言,现时传统能源大国也不太希望油价过于高企,因为想让经济摆脱过份依赖“食利”的死胡同,加快经济多元化的步伐。另外,对沙特阿拉伯来说,受盟友美国施压也是因素之一。


但是,据路透社收集的数据显示,其实美国与“沙俄轴心”相比,前者的增产量更为急进,其10月的增产量超过后者总和。由此可见,美国欲压抑油价上涨的决心颇大。这亦说明,就算10月刚巧发生卡舒吉事件,美国也不愿过于对沙特阿拉伯穷追猛打,因为与沙特阿拉伯保持关系以维持油市稳定,更为重要。


美国中期选举经已落幕。虽然共和党在特朗普的领导下,成功稳定油市,但中期成绩仍未如理想,痛失了众议院。至于油市未来何去何从,实在受多重因素左右。


这一年,全球经济开始弥漫着不景气,新兴市场经济动荡不断,此颓势或令全球对油气资源的需求减少。加上最近油盟国开会讨论明年减产,原因是美国页岩油产量增长大增,未来可能供过于求。


此走势会否抵销了因伊朗供应大减而对油市所造成的影响呢?在额外的180天过渡期结束后,美国会否像2012年时继续给予某些国家豁免,可继续进口伊朗石油呢?欧盟会否真的如愿建立特别支付系统(SPV),绕过美元体系,保持与伊朗的经济交流?最后,伊朗能否像三年前,在四面楚歌下依然屹立不倒?以上都是支配着未来油市发展的重要问题。


(作者是The Glocal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