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该不该过圣诞节？
这在今天的中国是个既简单又复杂，既严肃又有趣的问题。
正方的论点是：我们不须要拒绝西方文明，现代化国家过圣诞节理所当然。反方的论点：中国人有伟大的中华文明，为什么还要过洋节？
双方说来都有理，所以，一方面有人批圣诞，一方面中国大城市里都会看到圣诞节的灿烂灯火。一个星期前我在北京，便在国贸中心里看到一棵美丽耀眼的圣诞树，不少路过者拿起手机拍照。
近日看到一段视频，觉得特别有意思，不知是哪个小地方的学校（看来简陋）课堂里，女老师向两排分开坐的小学生发问：你们知道12月24日是什么日子吗？学生们异口同声答：是平安夜！老师又问：你们知道12月25日是什么日子吗？学生们答得又快又准：圣诞节！老师再问：那你们知道12月26日是什么日子吗？这时学生个个面有难色，都不敢吱声。老师语气严厉地说：你们知道平安夜圣诞节，却不知道12月26日是毛泽东的生日……中国人不应该过洋节！
我把这段有趣的视频分享给好友，还特地加了一句点评：老师骂得好！
老师当然骂得好。情景若换成新加坡，或是美国，新加坡学生多半不知道建国总理李光耀的生日是哪一天，美国学生对总统哪一天出世也不会有兴趣。但换成是朝鲜，其“伟大领袖”的生日是国家大日子，不知道的话后果严重。
在日本，人们也非常重视天皇的生日。日本明仁天皇刚巧就在平安夜前一天12月23日庆祝85大寿，并依照多年来的惯例，发表生日感言，提醒战后出生的世代珍惜和平，同世界各国共建繁荣。他将在明年4月退位，这次的20分钟生日感言，被认为是他在位的最后一次公开讲话，因此备受关注。
战后仍保留天皇制的日本，圣诞节也是个很受重视的节日，他们并不觉得这对其天皇有任何冒犯。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便跟随西方过公历新年，不再庆祝农历春节，但日本的”洋年”也结合12生肖年，保持了传统的味道。明治维新也改变了日本人的饮食习惯，吃牛肉喝牛奶，希望年轻一代的体魄跟西方人一样强壮。尽管它努力追随西方的现代化，日本至今仍能保留其独特文化和民族性，西化则表现在科技、时尚、教育等领域，使它成为一个先进兼保守的国家。
在近代历史上，清朝的洋务运动和日本的明治维新几乎同个时期展开（19世纪60到90年代），时间点上，中国还略早于日本，但清朝的改革却以失败告终，日本则崛起为亚洲的唯一强国。可笑的是，明治维新还是受到清朝思想家魏源（1794年-1857年）一本眼光超前的巨著《海国图志》的启蒙。
魏源受林则徐临终所托，根据一批文献整理出西方在科技、军事训练等多方面的成就，并介绍了几十个国家的地理和历史，这本书的最大贡献是开拓了清朝有志之士的世界观，是恭亲王奕昕每日必读之书，魏源成为了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思想的清朝第一人。可惜傲慢的清廷后来认为这本书过分宣扬夷狄的厉害，有辱国体而成了禁书。
1851年，《海国图志》传入日本，六十卷本被翻译成日文，日本人惊为天书，从此认真学习，奉之为加强海防的经典著作。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一书中指出，《海国图志》对日本明治维新起了巨大影响，认为它是“不龟手之药”。文明的傲慢曾让中国吃过不少大亏，让中华民族付出了惨重的历史代价。现在中国在经济、科技和军事力量等方面崛起了，还必须以历史为鉴。
清朝末年反洋务运动，开改革的倒车，就是出自一种文明的傲慢。今天，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里的华人过农历年，舞龙舞狮、锣鼓喧天，洋人当热闹看，不会有文化的危机感。但是，当他们看到华为和中兴等中国科技公司，竟然以更为优越的高科技和高姿态在西方国家拼出优势时，他们集体筑起一堵保护墙，安全的考量本来是一个合理因素，但他们集体抵制行动运作起来，却越来越像是一种借口，西方若是以一种科技的傲慢，拒中国科技文明于门外，便是重蹈旧日中国文明傲慢的覆辙。
今年圣诞节在中国民间引起的批判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其实也是中国与西方文明接轨的一个过程，新加坡曾经有过类似经验。在30年前，新加坡经济起飞，现代化改变了社会的建设面貌，也改变了人们的精神面貌。新加坡人热情地拥抱西方文化，热烈庆祝圣诞节和公历新年，华族新加坡人逐渐对传统节日生出疏离感，引起社会上对传统文化式微的担忧，当时的总理李光耀觉察到社会上隐藏的文化危机，而提出“伪西化”的警惕。
在政策上，政府积极推动各族传统文化和节日的庆祝，第一次的“春到河畔迎新年”在一个转型的社会中应运而生，这项大型春节活动年复一年，明年就是33周年。过去几十年来，政府内阁也以庆元宵为名，在总统府内举办大型自助餐宴会，招待基层组织和各界代表，表达政府对传统节庆的重视。
圣诞节、公历新年等“洋节日”，在新加坡只是多元文化中的一个构成因素，华族新加坡人在文化观上已变得多元，印度族的屠妖节和马来族的开斋节来临时，华人圈子也转发这两个异族节日的祝语和庆贺视频。
进入改革开放的40周年，中国人的视野也将更加国际化，圣诞节在中国将会一年比一年热闹，久而久之，可能“中国化”，而成为冬至之后另一个北方包饺子、南方吃汤圆的日子。那位戴红帽子穿红袍，满脸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也会不断提高，有朝一日还会被人奉上神坛。结果是，西方童话碰到中国文化到底还是要甘拜下风的。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