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文曲星。金庸辞世不久,深受民众喜爱的著名作家二月河在北京病逝。他以清代康、雍、乾三帝命名的系列长篇历史小说脍炙人口,并被拍成热播电视剧——在中国颇为流行且良莠不齐的众多帝王剧、宫廷剧中,实属内容严肃、质量上乘的剧目。


金庸既写江湖,又影射庙堂。二月河则以庙堂为江湖。他对王朝政治斗争的描摹,如江湖绝顶高手过招一般惊心动魄,又让人倍感真实,乃至被好事者奉为政治教科书。早年有人戏称,每见高官巨贾落马,就回家翻检二月河小说,看是甚么套路使然。


江湖总有正邪。二月河的庙堂,也有励精图治的明君能臣,和老谋深算的大奸巨贪,有改革派和既得利益集团斗法。金庸的江湖、庙堂,是在六、七十年代,从香港对内地的回望。二月河的庙堂江湖,却是在八、九十年代,身处江湖之远而不忘庙堂之忧。两位作者出身、经历和视角有异,加之时代变迁,对庙堂的评价和期许,自然不同。


如果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那么,历史小说亦不免是当代小说。改革和反腐,堪称二月河小说暗含的主题。他笔下激烈的政争权斗,似乎在提示,统治者自上而下推进改革、整肃吏治,何其艰难。即便英睿如康熙、坚忍如雍正,也不得不时常向官僚集团妥协。


而一旦统治者妄自假满、意志懈怠,守旧、腐败力量立即卷土重来。有人批评,二月河的清帝三部曲,逃不脱明君贤臣、兴废在人的底色,仍是一种陈旧的“帝王史观”。这恐怕是读的粗疏,进而苛求了。二月河名之“落霞三部曲”,自有深意在焉。


2012年后,中国政坛掀起反腐风暴,二月河盛赞为“遍览二十四史所未有”,称王岐山为“心目中的英雄”,并以史为鉴,警告腐败反噬的危险,获王岐山引为知音。嗣后,中共提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永远在路上”,“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二月河又建言,笼子的钥匙要掌握在人民手上,否则将无济于事。


二月河小说中,改革和反腐是关联的。这灵感却未必远取诸有清一代。


改革开放之初,邓公鉴于国家财力有限,要削减军费,倾力经济建设,提出“军队要忍耐”,同时默许了军队搞经营活动,减少了改革阻力。这究竟是出于无奈,抑或是“杂于利害”“取之予之”的政治智慧,后人已不得而知。尔后多年,一大批干部子弟和大大小小的官员,领风气之先,纷纷从庙堂出走江湖,“下海”经商。其中很多人确实才具魄力出众,脚踏实地干事创业。


也有不少是游走于江湖和大大小小的庙堂之间,仗“尚方宝剑”经商的。还有一众起身草莽的江湖英雄,也审时度势,与庙堂、衙门深相结纳。即便如此,其所作所为,几许是腐败、几许是原罪、几许是“冲破旧体制机制束缚”,功罪是非,亦无法一概而论。大浪淘沙、人事浮沉,其间幸存至今的各路英雄,与所谓既得利益集团,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


在制度变迁、经济转轨之初,腐败能起到“润滑剂”作用,帮助做成许多旧体制不允许的事。而后,又会形成既得利益集团,制约新体制的建立。这在转轨经济学中,早已是老生常谈。中共四十年来一路改革、一路反腐,均可谓屡进屡退、一波三折。2012年后,中共提出“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从严治党”,实属息息相关。在反腐风暴最猛烈之时,胡舒立撰文称,“反腐为改革清障开道”“不反腐,改革将寸步难行”,几近是代高层做最直白的喊话了。


数年间,无论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莫不望风披靡,似乎真应了那句“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声势传导、风气变化,江湖上渐觉履霜坚冰、风声鹤唳。乃至高层2018年一再喊话、派定心丸,司法机关迅速跟进,为一干民营企业家洗雪沉冤,政府机关纷纷出台政策,改善营商环境。庙堂、江湖相需之切,今时尤甚往日,而情隔之远,竟至于此。


2018年底,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听取中纪委工作报告,认为“党内政治生活展现新气象,反腐败斗争取得压倒性胜利”,但“全面从严治党依然任重道远”,必须不断“自我革命、自我净化”。此前不久,陕西省西安市因拆除秦岭违建不力,一批官员遭到严厉整肃。


此事反映出,贪腐和官僚主义仍然严重。在严肃的政治氛围下,地方官员仍敢虚与委蛇、应付差事,甚至贪腐如故,“不收敛不收手”,原因究竟何在?二月河的小说中,是否有所揭示?


斯人已逝。而改革与反腐,将如何互相借力深入?庙堂与江湖,未来将如何互动?后人之视今者,是否亦如今人之视往昔?历史终将给出答案。寄望2019年,会有更多不同。


(作者是中国吉林省传播中心法律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