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原话是:“今由与求也(即冉有和季路,两人都是季氏的臣子)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意思是,你们两人辅佐季孙氏,不能招致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却要在国境内使用武力,我看季孙氏的忧虑不在颛臾,而在萧墙里面呀。
后人根据这个典故,把源于内部的祸乱称作“萧墙之祸”。萧墙,有的解释说是古代宫室内当门的小墙,有的则说是古代国君宫室大门内或外面对大门的门屏。无论如何,说是在宫廷之内。
孔子的时代,距今已有2500多年,属于春秋时代末期,礼乐崩坏,群雄并起,都试图以武力争夺天下。那种时代固然不乏雄才大略之士,但更多的是短视的政治人物。他们巧取豪夺,擅于恃强凌弱,一味想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却不懂得治理国政。因此,“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 ”。到了战国时代,这样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
短视的政治人物或政权最先想到的,总是修筑城墙以自保。中国人也许是最擅长这类工程的。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有类似长城的战备工事,到了秦朝,更动用数十万苦役,修建万里长城。后来的历朝历代似乎都没停止过修筑长城。时至今日,万里长城的片段仍然屹立不倒,但史实说明,长城保不住任何一个朝代,秦朝尤其短命,不到三世就覆灭了。
灭掉秦朝的不是塞外的胡人,而是揭竿而起的老百姓。而秦朝灭亡的根源,正是萧墙之祸,是内部矛盾和争斗导致的。唐代诗人王翰的《饮马长城窟行》(一作古长城吟)就这么吟咏道:“秦王筑城何太愚,天实亡秦非北胡;一朝祸起萧墙内,渭水咸阳不复都。”是的,任何政权一旦失去人心,发生内乱,任你有铜墙铁壁也难免覆亡的下场。
在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名或者说臭名昭彰的城墙,当数当年东德修筑的柏林围墙了。长城可说是一道很原始的围墙,柏林围墙可是钢骨水泥的现代化结构,但围墙的最终命运却是相同的。修筑围墙的人最终都不是被墙外的人击倒,而是死于萧墙之内的祸患。
柏林围墙始建于1961年,最初以铁丝网和砖石为材料,后期加固为混凝土墙,还有严密的瞭望塔等设施。东德共产党政府称此墙为“反法西斯防卫墙”,讽刺的是,政府筑墙其实是为了阻止自己的人民逃往墙外的自由世界,包括一墙之隔的前西德和其他欧洲自由国家。
1989年,东德共产政府随着人民和平起义而倒台,全长167.8公里的柏林围墙也被民众拆除,不少人把一些残片扛回家作纪念。新加坡后来也拿到好几块残垣,视之为历史遗物。这是西方版本的祸起萧墙。
历史已经一再证明,围墙也好,长城也罢,都无法对筑墙者起到真正的防护作用,最坚强的防护墙,实是血肉长城。《义勇军进行曲》里就有“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歌词,而正是这血肉长城抵挡住了日本侵略者的战机和枪炮,实体的长城根本没有起任何作用。
不过,很多政治人物仍然迷信围墙,包括今天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了在美国和墨西哥边界修筑一段围墙,抵挡来自南美洲穷困国家的流民,特朗普不惜让联邦政府局部停摆,至今已经三个多星期,创下历来政府部门停摆最久的纪录。在美墨边界筑墙,而且要墨西哥政府买单,这是特朗普的竞选承诺。不过,他至今无法兑现。
上个月21日,美国参议院未能通过包含美墨筑墙的临时开支法案,特朗普于是坚持拒绝签署,导致隔日起美国政府停摆。虽然其中有约四分三的政府单位因经费来自其他预算案,可以运作到今年9月底,但约四分一的政府单位因预算已用尽,无以为继。这些单位包括农业部、国土安全部、司法部和国务院等九个联邦部门及数十个联邦机构,影响80万名公共部门雇员的生计。
美国社会问题多多,枪击案连连,毒品泛滥成灾,其他如强奸案和抢劫案更如家常便饭。特朗普把这一切都简单地归咎于非法入境或非法在美国居留的外来移民。因此,他也提出了简单的解决方案:筑墙。他无法要墨西哥付钱,只得向纳税人要,但国会(特别是民主党人)拒绝批准包括57亿美元筑墙费在内的预算案。特朗普因此勃然大怒,宁可看到政府停摆,也不愿签署不包括这笔筑墙费的临时拨款法案。
美国这样的内部政治斗争,确实让我们看傻了眼。总统和国会玩政治游戏,竟可把80万公务员的福利置之度外。美国的许多社会问题真的能通过修筑一段边界墙就解决吗?无非是想转移人民的视线而已。美墨边界长达3000多公里,特朗普当初说要修一道大大的墙,给人的印象是要在整条边界筑墙。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因此有人估计可能须耗资数百亿美元。但现在他要求的是57亿元,也就是说,充其量只能建一小段,为的只是要保住面子好下台。
除了诿罪于非法入境或居留者,特朗普也把美国的经济问题一股脑儿地推给中国,开打贸易战,同样是要转移人民的视线。如果孔老夫子今天还活着的话,也许也会告诉特朗普:美国之忧,不在他国,而在萧墙之内也!美国社会其实已经是个撕裂的社会,长此以往,国力陵夷恐难避免。
祸起萧墙是可怕的,就像在人体内脏中暗中蔓延的癌细胞,被发现时往往已到晚期。任何国家发生萧墙之祸,内部顿时间分崩离析,纵有千军万马,铁壁铜墙,也于事无补。新加坡人可不慎乎!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