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康：新加坡现代史的“公民”观点

新加坡每五年须举行大选，新加坡的“选民”是怎样来的？早期从四方八面到来的移民，为什么要成为这里的“公民”？他们有些什么憧憬，什么希望？这应该是新加坡史重新聚焦的地方。

为纪念新加坡的“开埠”200周年，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和英国驻新最高专员魏特曼，合编了一本《新英200年》文集，分析大英帝国殖民新加坡之后留下的文化遗产，以及新加坡建国至今仍与英国保持的交往。其中论说力图在历史的褒贬之间保持中肯。

如果从1819年算起，到1963年加入马来西亚，那是悠悠的144年。无论商贸、航运、公务员制度、社会福利、基础建设、水利资源管理，到园林绿化和体育运动，英国都留下了显著的印记。当然，英国也留下作为工作语言的英语，临走还促请新加坡继承一套议会民主制度。

李显龙总理1月28日在亚洲文明博物馆的开埠200周年纪念活动揭幕仪式上，说明这段历史的重要性。（演说全文见1月30日《联合早报·言论版》）其中指出，直至1963年，“在整个殖民地时期，新加坡从未作为马来亚的一部分被统治过。”

政界主流的言论，显然是在为新加坡从英殖民地到建国的一段历史，定下了一个基调。

这些论说自有其分量，不在话下。然而，在新加坡如何“被殖民”与“被统治”的历史之外，我们是否应该也治一部由“人民”本身述说的历史？所谓民乃国之本，新加坡每五年须举行大选，新加坡的“选民”是怎样来的？早期从四方八面到来的移民，为什么要成为这里的“公民”？他们有些什么憧憬，什么希望？这应该是新加坡史重新聚焦的地方。

促使笔者思考这个问题，是2001年在《联合早报》供职，也在南洋理工大学兼课讲新闻学，与同学切磋《新加坡华社研究》时。第一期课程完毕师生合作编写了一本讲义，次年在本地出版。教研当中，给本人最大的冲击，是1906年在新加坡成立的中华总商会，以及1945年到1957年之间，由总商会领导华社争取公民权的运动。当然，公民权运动的成果，是由新加坡各族分享的，1957年11月4日的公民登记，也在总商会会所举行。

也许有人问，新加坡不是多元种族、多元文化吗，为什么要强调华人历史？且让我解释。不错，有一种论述，是把新加坡说成“以华人为主的国家”，这是别有用心的，我们应当拒绝。但是反过来说，新加坡自“开埠”以来，华人人口便稳占75%强，撇开了华人而说的新加坡史，算是什么历史呢？

1906年，是光绪三十二年，中华总商会是在清政府总领事张弼士召集本地各帮商人成立的。当时的东南亚华人也都以大清的侨民自居。1945年后发轫的公民权运动，显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带来的思潮。李总理在演说中提到，当共产党（1949年）在中国赢得内战时，新加坡人也面临了另一次“应该在哪里定居并成为公民”的抉择。概括而论，华人思想的流衍，是从“落叶归根”（仍然心向中国故乡）到“落地生根”（留在本地发展）的转变。

说到这里要作点提醒：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也正是世界共产主义迅猛兴起的年代。关于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的运动，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就是英国战败，投降日本，没有尽保护本地居民的责任，“促使了民族的觉醒”。这是有问题的。追根溯源，这是“毛泽东思想”的革命输出——毛氏立国之后，曾多次对来访的日本首相或代表团表示，如无日军的侵略，中国难以“民族觉醒”，“解放战争”不会这么快完成。

新加坡华社人士不知是否终于了解所谓民族觉醒论的蹊跷，毅然把二战的教训定位为“居安思危”，是新加坡建立国防的推动力，这才比较符合本国的国情。

公民权运动有个动人的情节：1954年，英国推出《林德宪法》，规定新加坡成立立法议会实行自治的条款。中华总商会发动所有社团和人民展开一项签名运动，向英女王提呈请愿书，要求废除《林德宪法》中立法议会只能用英语的限制，而采用多种语言制度。请愿得到英女王的首肯。多语言政策，也导致各族移民，凡住满八年者，都可以申请为新加坡公民。

当时的新加坡并不是个国家，居民申请的，是成为新加坡市（city）的市民（citizen）。在英文里面，citizenship，就是居民、市民、国民身份的根本。据悉，当年第一批注册成为新加坡立法议会选民的有22万人。

固然，殖民地体制有其阴暗面，受人诟病。但事实上，英国式的殖民运作，强调的是循序渐进，稳健踏步，契约精神，万事可以商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动荡和流血。新加坡的独立建国，是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只有在英籍民之间的局部选举，到成为自治邦，逐步完成的。一年多的加入马来西亚，可说是个试点期，遇上瓶颈时，建国总理李光耀的当机立断，决定了新加坡共和国的诞生。

最近，在国际媒体“质询”之下，马哈迪首相提到新加坡被“踢出”马来西亚的往事，好像在责怪当时李光耀说动乱即将来临是危言耸听。马医生大概忘记了，新加坡1965年建国后不久的1969年5月13日，马来西亚发生血流成河的种族大暴动。新加坡受到牵连，四人死，伤者80多人。请大家也不要忘记，英军是要逗留到1973年，新加坡才初步建起自卫的力量。

当然，并非所有英国的前殖民地，都像新加坡那样明白事理，毫不忌讳地纪念“英国人带来的好处”。反观脱殖后的国家，号称民族自治，却沦为独裁政体，实行暴政的比比皆是。“政治正确”的南非，今天已沦为暴徒犯罪天堂，受欺压的良民，现都怀念“分而治之”的种族隔离时代。

近来中国微信、微博的一些网上“打手”，大放厥词，讥笑印度等非暴力争取到独立的国家为得到英国的“施舍”，夸耀毛泽东式的“解放战争”才是有节有理。这些小鲜肉懵然不知，或知而不宣的是，中国在1949年后的一段悠长岁月，是在连年饥荒之下发展大规模杀戮武器（因要准备随时打仗），又要偿还苏联共产国际的天价债务，期间死了多少人，至今仍没有准确数字。

对，新加坡就是得到大英帝国的“施舍”，稳步争取到独立的，社会秩序、经济制度都有基础，绝对不靠“解放战争”。有念及此，诚然要感谢上帝、真主阿拉、阿弥陀佛！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