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跟某学者讨论一个问题:今天的西方尤其是美国领先于中国,是阶段现象还是文明现象?阶段现象是说,西方领先是机缘巧合造成的暂时领先,并非西方一定有更优特质。文明现象则认为,西方是现代文明,具有优于非西方世界的某些特质,其领先具有逻辑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这个问题饶有趣味。
唯有西方文明实现质的跃迁
人类文明的第一个爆发期,是雅思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所言的“轴心期”,相当于中国春秋战国时代、古希腊时期。此后,四大文明(中国、印度、阿拉伯和欧洲)都进入平缓期,没有大的改变。并且,四大文明都互不具有明显优势。
西方现代转型打破了几大文明的相对平行与平衡。它始发于欧洲,拓展至北美。
要理解西方文明变迁,首先须要为文明建立坐标。文明包括六个主要要素(或变量):知识生产、合法性建构、经济生产、社会管理、社会秩序与个体生活。通过考察,西方文明在六大方面实现了古今(传统与现代)的质的变迁。
第一,在知识生产方面,西方原发性地经历了从传统学术到现代科学的巨大革命。
没有科学革命,就没有对基督教知识体系的突破,就不能否定基督教的神圣权威,就不会实现其他方面的转型。
第二,在合法性建构方面,西方原发性地实现了从神性到人性,即以神为中心到以人为中心的转变。
不论什么时代和社会的人,都需要建构生活意义,而合法性就是意义来源。终极意义来源只有两个:神和人。古代世界都是神性社会,中国古代的神性稍弱。芬纳的《统治史》、布洛赫的《国王神迹》都描绘了古代社会的神性特征。在神性社会,人的生活意义也都来源于神。西方率先实现了合法性来源从神到人的转变。西方现代社会生活的终极根据不再是《圣经》,也不再有统一理论。这一转向极为重要。因为如果不能突破神性束缚,其他方面的转型都无法可持续地展开。
第三,在经济生产方面,西方原发性地实现了从封建管制经济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
第四,在社会管理方面,西方原发性地实现了从人治与专制到法治与民主的变迁。
法治与民主都是社会管理体制。尽管当代西方的法治、民主也存在严重问题,但这是运行过程中的问题,而不可能退回中世纪,因为找不到更优的社会管理方式。这犹如,秦汉后,尽管郡县制有很多问题,但无人能退回(西周)封建制。又如,在古代,尽管曾有周边异族瞧不起中国(汉族),甚至征服汉族政权,但最终都不得不接受中国这一套,因为当时中国的问题便属于发展过程的问题。即便中国有问题,其文明程度也比周边更先进。
第五,在社会秩序方面,西方原发性地实现了从等级到平等的转向,并在较大程度上实现了平等。
古代四大文明都是等级制的。尽管当代西方也没很好地实现平等,但至少肯定了平等的正面价值,这显然比古代否定平等要进步很多。
第六,在个体生活上,西方原发性地从限制性生活方式转向宽容性自由主义生活方式。
在神性社会,人必须以神为中心,接受教条的束缚,而不可能自由生活。中国有“存天理,灭人欲”,西方有禁欲主义。自由主义体现在个体生活上,它承认自私的正当性。当然,自私并非放任,个体行为必须受法律及基本交往原则的制约。概言之,只要法无明文禁止和不伤害他人,即可行为。
由此可以概括西方文明原发性变迁的七个特征:科学、人性、市场经济、法治、民主、平等、自由(社会管理有两个基本特征)。这七个特征就是现代理念,或普世价值(这七个特征,参见笔者2月11日在《联合早报》发表的《亚洲为什么缺乏思考和声音》)。中国也是接受了现代理念的,当然,这些价值在各国的具体实践可以不同。
还须强调,西方现代转型的所有转向都是质变。其中,学术转向属于兼容性质变,传统学术的某些方法和观点,仍可作为现代学术的初级或基础部分,而现代学术是对传统学术的升级。例如,代数兼容算术,是对算术的升级。其余转向都属于对立性质变,都是转向它的对立面。
因此,有充分理由说,所谓的西方文明,其实是两个文明:一是传统文明,二是现代文明。虽然有些价值如仁爱、诚信是古今通用的,但现代文明对传统文明是以否定为主,以继承为辅。
民国以前,在文明的六个方面,中华文明都没有自我否定,实现质的跃迁,因而自始至终都只能算一种文明的延续。周秦之变,从(西周)封建制到郡县制,主要是权力运行方式变迁和社会变迁,而非文明变迁。秦以后对秦以前,继承远大于否定。最突出表现是,直到清朝,指导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伦理生活的基本观念,全部来自十三经。
其他文明也没有原发性地产生新的更高级的文明,所以也都只能算一种文明的延续。但今天的日本、印度、中国等也可算两种文明,则是因为它们后发地模仿、学习了现代文明,对自己的传统进行了重大的否定和改造,从而演变为现代文明或半现代文明。
四大古代文明之所以同质,是因为其基本要素都是一样的。而各大文明的差异,也可从各要素的具体差别反映出来。中国古代看似变化很大,但都没有超出十三经所规定的基本范围。孔子说“礼有损益”,也即可做一定改变,但改变是有边界的。儒家绝不可能主张人民主权、人人平等、法治民主,否则就会走向对它自身的否定。
如果中国不对传统作深刻改造,它就永远摆脱不了王朝治乱循环的命运,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具有开放性、创造性和竞争力的现代文明。
有三个对照案例可以很好地说明,文明要素的具体内容决定文明的形态与边界。
案例一,西方的古今对照。西方现代转型对西方古代文明六大基本要素的颠覆,使西方古今社会发生了巨大改变。例如,宗教是西方古人生活的意义来源和最高原则,但在现代却是个人选择。现代社会的行动准则是法律,宗教则转化为道德宗教和心灵宗教。
案例二,中国的古今对照。从晚清开始,中国也对自己的古代特征作了巨大改造,使古今中国发生巨大变化。只不过,改造还不彻底和全面。
案例三,伊斯兰世界的古今对照。由于伊斯兰世界没有真正改造自己的传统,以致它至今无法走向现代化道路。在中世纪,欧洲与阿拉伯难分伯仲,甚至有时阿拉伯更强。但现在,阿拉伯的开放性、创造性和竞争力越来越弱。前两个案例是因旧文明要素改变而产生新文明的正面案例,案例三则是旧文明要素不改变而不能产生新文明的反面案例。
西方领先世界是文明现象
16世纪以来,西方迅速领先世界,这是文明现象,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领先。落后文明若不改革,差距只会越来越大。16世纪以来,西方领先中国的速度,远超轴心期以降中国领先周边的速度。在古代,中国对周边是有一些优势,但从未形成技术代差。而落后民族对中国的适应其实比较快,如鲜卑族和满族。满族很快适应和掌握汉族政权的治理方式,其治理能力甚至超过明朝。
民国以后,中国虽然进入了名义上的现代社会,但转型并不彻底,所以还不是一个规范、成熟的现代社会。只能说,中国的前脚已跨入现代社会,但后脚还在传统社会中,在许多观念、制度和实践上都受传统的羁绊。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现代因素迅速增多。如果中国继续转型,成为一个规范的现代社会,那么,西方之领先于中国,便会成为阶段现象。因为中国具有了开放性、创造性和竞争力,甚至可以比多数西方国家发展得更好,就像日本那样。如果中国继续迷恋传统,抵制某些现代理念,西方之领先,仍可视作文明现象。虽不排除中国在短期内爆发出某种发展速度,但这终究不可持续。此犹如美苏之争。某个时期,苏联的发展速度及某些方面的实力超过美国,而苏联及华约集团的资源不比美国及北约少,但苏联却落败了。美苏之差距,不是阶段现象,而是文明现象,苏联必败。
中国要进一步发展强大,只能遵循现代文明规律前进。在这条道路上,中国或可做到先追赶西方,然后修正现代文明的一些缺陷,超越西方。无论如何,中国都不能退回传统。
或许有人会说,传统并非全错,现代并非全对。的确,优劣对错总是相对的。现代文明当然也有不足,某些弊端甚至不可克服。但有效否定的必要条件是提出更优替代方案。谁能提出既超越传统文明,又超越现代文明的更优文明方案呢?
如果提不出,那就继续服膺于现代文明。当然,这完全允许根据自己的国情对现代文明的具体要素作修正和改进。套用一句人们熟悉的话:完全可以也应该将现代文明的普遍真理与中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推进中国现代化。
(作者是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中国要进一步发展强大,只能遵循现代文明规律前进。在这条道路上,中国或可做到先追赶西方,然后修正现代文明的一些缺陷,超越西方。无论如何,中国都不能退回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