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长公主乌汶叻在2月8日决定参选首相,短短一日间已经一口气把“起伏、高潮、结尾”三部曲完全上演,选举委员会更于2月11日正式取消她的参选资格,正式为这场风波画上句号。


乌汶叻的参选风波引起外间关注,有三个原因。首先,近代泰国王室成员甚少“直接”干政,拥有却克里王族(Chakri Dynasty)血脉的社里巴莫(Seni Pramoj,拉玛二世的曾孙)担任首相已是70年代的故事。


尽管乌汶叻坚称自己只是以“普通人”身份参选,一切决定与王室无关,但民间及王室均没有把她的王族身份撇除。乌汶叻与前夫杰森(Peter Ladd Jensen)离异,重新定居泰国后,王室一直对她以tunkramom(即“王后之女”)作称谓。


基于上述的认知差距,外界一直认为乌汶叻参选乃获得泰王哇集拉隆功在背后撑腰。鉴于泰国对“侮辱王室”罪并没有清晰界定,其他政党慑于王室之势,必定避免对乌汶叻作出攻击,以防招来牢狱之祸。民间基于尊重王室的传统,大有可能在投票期间放弃目前形势极好、亲现届军政府的公民力量党(Palang Pracharath Party)。


其次,乌汶叻这次代表的泰爱国党(Thai Raksa Chart Party),是亲达信阵营针对这次选举而成立的新政党。2017年通过的新宪法改变了众院议员的产生方法,单议席选区和政党名单的议席比例此消彼长,并引入更复杂的议席机制,意图阻碍单一大党垄断众院。这个做法一要削弱前首相达信阵营的为泰党(Pheu Thai Party),阻止该党“凡有选举、必然报捷”的惯例;二来国会碎片化有利军方保持“造王者”的角色,杜绝再现达信执政期间“府军相争”的格局。


军方两次发动政变分别推翻达信及其妹英叻的民选政府,双方关系几乎难以修补。然而,外界一直传出新上任的泰王有意推动“大和解”,令军方和达信走出“选举—政变”的怪圈。乌汶叻这次获得泰爱国党提名,作为该党首相的唯一候选人,难免令这套“大和解”说法更显铿锵有力。


当然,对于致力防范达信势力回朝的军方及首相巴育而言,“大和解”无疑等于否定过去军政府所做的一切。


第三,新泰王哇集拉隆功在2016年12月从摄政廷素拉暖(Prem Tinsulanonda)接过国家元首的职位,至今只有短短两年多,外间对他的管治风格尚未摸透。民众要解读他的意向,就只能透过他担任王储期间的人脉网络,以及继任王位后的人事布局,再自行揣测。


据《维基解密》情报显示,哇集拉隆功仍是王储期间,被指与流亡海外的达信“过从甚密”,后者甚至屡次亲自或利用中间人向王储赠送跑车、资金,甚至是渡假别墅。已故泰王蒲眉蓬在位晚年期间,关于哇集拉隆功有意特赦达信的说法,更是甚嚣尘上。


另一方面,哇集拉隆功在短短两年内,多番作出举动提升王室权力。上任初期,他要求修订由巴育政府拟订、通过公投的新宪法内容,让国王即使出访外地,也不必委任摄政代理政务。此外,哇集拉隆功从军政府手上,也夺回掌管王室事务行政部门的话语权,直接控制王室物业财产,免受政府干扰。


军中近来的升迁调配,也反映泰王对传统“国王卫队”派系(Wongthewan)的偏好(注:哇集拉隆功本人便曾效力于“国王卫队”),陆军司令阿披拉、近身卫队司令等人都系属同门,有别于巴育及副首相巴逸的“王后卫队”派。假若哇集拉隆功刻意消灭巴育一派,那么透过跟达信派系结盟,截至选举借刀杀人也似乎言之成理。


随着泰王颁发一记声明,澄清王室成员参与政事有违泰国传统,行为“极不恰当”之后,乌汶叻的参选资格已于日前遭选委会正式否决,这场参选小风波便几可肯定曲终人散。


风波所牵涉的另一主角,提名乌汶叻的泰爱国党,目前更面临遭到宪法法院解散的危机,甚至有可能殃及其母体的为泰党。那个急于向军队复仇的达信,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靠公主参选“翻身”计划无望,与王室成员结盟的做法,更可能刺激进步派选民,改投较受知识份子、年轻人欢迎的未来前进党(Future Forward Party)。


在泰王宣布乌汶叻参选行为不当后两天,网上便热烈讨论关于军队再次发动政变的可能性。据军队发言人澄清,军车驶进市区只为准备年度的“金色眼镜蛇”联合军事演习,与流传政变的假新闻全无关系。事后阿披拉和巴育也亲自辟谣,重申军队完全团结。然而,泰国社会这种杯弓蛇影的心态,正好反映民间对军队角色彻底缺乏信任:但凡政体出现似是而非的军阀互斗(阿披拉的父亲顺通曾于90年代初期发动政变)、军文冲突的迹象,都会被解读成政变先兆。


军方、王室、政府互动之间欠缺透明管理机制,而泰国宪法历来不愿触动国君权力的边界,导致王权传统上只能由君主实行自我约束,凡夫俗子无法透过宪法这等繁文缛节窥探泰王权力的实际界限。前泰王蒲眉蓬过去一直依靠军队亲信编织“君权网络”,借助中介人时而亲政时而远政,巩固王室威信之余,也为风云诡谲的政局增添变数。


新君哇集拉隆功执政不过两年,关于泰王集权的新闻却屡见不鲜,外界几可肯定泰王的个人喜好,更能左右泰国政坛大局。泰王哇集拉隆功这一则声明,没有把审核乌汶叻参选权的能力交托到行政机关,而是直接公开宣判“王室人员”的权限。此例一开,意味泰王日后或可解释什么行为属于“不合宪”和“不恰当”。选举过后,新政府如要确保风调雨顺,施政方向无可避免必须获得泰王明确允准。


这部涉及宫廷政治的小插曲来去匆匆,宛如一场茶杯里的风波,对泰国政坛影响看似不大。然而,风波拆射的,却是现代泰国政治问题的“大杂烩”:既有冤魂不散的红黄混战,又有泰国新宪法、新国王、新时代的多重未知数,新旧状况互相碰撞发酵,令接下来的泰国政坛充斥更多隐忧。纵使乌汶叻参选的小风波悄然落幕,但泰国新时代的巨浪才刚刚升起。


作者是日本早稻田大学亚太研究院博士生、香港国际问题研究所东盟研究主任


这部涉及宫廷政治的小插曲来去匆匆,宛如一场茶杯里的风波,对泰国政坛影响看似不大。然而,风波拆射的,却是现代泰国政治问题的“大杂烩”:既有冤魂不散的红黄混战,又有泰国新宪法、新国王、新时代的多重未知数,新旧状况互相碰撞发酵,令接下来的泰国政坛充斥更多隐忧。纵使乌汶叻参选的小风波悄然落幕,但泰国新时代的巨浪才刚刚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