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否认,最近几十年,中国国力迅速增长。于是,有些人开始膨胀,说这种武器那种家伙又可以对抗甚至超越美国,形成“吓尿体”“厉害体”。其实,不论中国有多厉害,此种观念都还停留在坚船利炮阶段。这种观念以为,只要武功硬起来了,便可称王称霸。


也不可否认,要树立全球威望和领导权,必须具备一定的经济与军事实力。但是,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却是为世界提供良性理念、规则与秩序。


古代中国主导东亚体系关键因素


迄今为止,人类尚未出现全球霸主,所有霸主都是区域霸主。美国作为当今霸主,也从未控制苏联(及俄国)、中国、印度等。而在区域霸主中,中国可谓具有最长的霸主历史,它主导东亚达2000年。鸟瞰中国史,看看古代是如何维护领导权的。


春秋霸主齐桓公联合诸侯,本有实力击退北上进犯中国的楚国(彼时楚国还被认为是蛮夷),但他对楚国晓之以理,要求楚国服从天下秩序,从而实现了和解,订下著名的召陵之盟。此后,齐桓公又多次召集诸侯,维护天下秩序。所以,孔子说:“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论语·宪问》)。


秦汉后,中国疆域总体不断扩大,统治相对稳定。虽然不乏征伐,但如果没有有效治理,根本统治不住。古代有效治理的策略是什么?以敬天、保民、尚德(仁、义、礼、智、信)为理念,以君权至上、人治、专制为规则,以等级(三纲六纪)为秩序。理念比规则抽象,规则比秩序抽象。理念、规则和秩序,其实是常说的软实力中最核心的部分。当然,中国也拥有古代世界最成熟的农业技术与经济,这属于硬实力。


今天,我们可以批评古代观念的合理性,也可以批评古代并未很好地实践那些主张,但我们应历史地看问题。第一,有一套理念、规则与秩序主张总比没有好。第二,古代中国部分做到了上述主张,社会治理的确比周边国家和民族做得更好。而在古代主要文明中,中国可以说是做得最成功的。基辛格有言:“其实在过去的1800多年中国都并不是一个崛起的国家,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可能也是世界上最有组织的一个国家”。第三,最重要的是,在古代东亚,没有其他国家和民族能够提出超越中华文明的理念、规则和秩序。


在武力上,除了汉唐,汉族政权并不占多少优势,游牧民族的单兵作战能力强于汉族。南北朝、五代十国,中国被少数民族打得四分五裂;元、清两朝,少数民族还彻底统治中国。但是,由于中华文明的领先性,所以,即便少数民族用武力征服了汉族政权,在文治上也不得不服膺中华。


鲜卑族、蒙古族和满族对待汉族文明的方式,都具有典型意义。鲜卑族主动汉化,属于落后文明认识到先进文明而主动顺应的典型。蒙古族拒绝汉化,属于落后文明明知先进文明但刻意抵制的典型。须思考的是:抵制先进文明是否使蒙古族更幸福了?如果蒙古族不想灭亡,它又能否抵制后来的现代文明?满族的汉化,则是落后文明想抵制先进文明,但因长期接触不得不接受先进文明的典型。满族汉化还有特殊意义:能让统治民族满族汉化,而非汉族满化(小有强制满化如发饰衣冠),靠的是什么?——不是武力,而是文明的力量。


满族汉化,日耳曼人基督教化,都不是武力可解释的。春秋时,弱小的鲁国“室如县罄,野无青草”,却能运用周朝天下公法,不战而退齐师(《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更不是武力所能解释的。如果全凭武力,无论国内还是国际,哪里还需要什么法律、规则、道德与正义?天下,可马上得之,但不可马上治之。治天下,虽然也要靠武力,但更要靠理念与规则,并形成秩序,才有持续性。


因此,古代中国领导权的核心不是武力,而是文明的力量。


现代世界的理念、规则与秩序


但是,一种文明的领先不是永恒的。西方现代文明兴起后,所有传统文明(包括西方自己的传统文明)都相形见绌。


现代文明以科学、自由、人权为理念,以市场经济、法治、民主为规则,以平等、个人主义为秩序,在国际上则以民族国家为理念(参见笔者在2019年2月11日《联合早报》发表的《亚洲为什么缺乏思考与声音》)。这些基本价值中国也是认可的。笼统地说,这些都是理念,但其关系并非平行的,而是有层次之别。


虽然西方也只是部分实践了现代价值,但较古代毕竟有巨大进步。例如,在古代,屠杀战俘无可指责,而在现代则是违反国际法的。古代没有最低工资和社会保障制度,现代多数国家都有。在古代,刑讯逼供、非法羁押是常态,而在现代则是非法的,这显然是对民权的伸张。在古代,君权至上,而在现代,法律至上,这显然是对公权的限制。


当代美国主导世界秩序,虽有产品的功劳,但美国基本不对外提供中低端工业品了。美国的全球竞争力,除了来自技术和军事,还有更重要的来源,即它是现代价值的主要继承者和维护者,更是当代世界规则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美苏对抗,苏联的发展速度及某些方面的实力超过美国,且苏联及华沙条约集团的资源不比美国及北约少。要论武力,苏联不但强大,且更有暴力性。甚至,社会主义国家还想消灭资本主义,解放全人类。但是,美国却把苏联集团和平演变了。在竞争中,相同因素相互抵消,不同因素才是真正起作用的。美国靠什么赢得冷战?——文明的力量,即理念、规则和秩序的力量。


诚然,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现代文明都远非完美。在经济上,如马克思所批判的,资本主义必然导致贫富悬殊越来越大,并衍生出许多社会问题。在政治上,由于共识和妥协精神逐渐流失,民主造成严重的社会撕裂,政府效率很低。法治也产生严重的制度成本。在国际上,美国也有不少霸权行径。但优劣对错是比较而言的,要从完美主义指责某个对象,太容易也太廉价,有效批判和否定的前提是提出更优方案。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美国提供的理念、规则与秩序难道比苏联差?比清朝、明朝差?


尽管现代文明不完美,但人类要设计出更高级文明,却并不容易。例如,不少中国古人已意识到君主制的严重弊端,但他们无法提出超越君主制的更优方案。因为古人承认君权神授,若要否定君主制,就要否定神或天,进而否定儒家的一整套意识形态即道统。不要说实践阻力,其理论阻力就无穷大,因而无人能够甚至敢于提出替代方案。古人能想到的,就是权力只能来自天,绝对想不到权力可以来自民。无论儒家多么爱民,人民在古代等级社会中也是下等的。儒家最多能想到人民应该是被权力关爱的对象,权力应该对人民好点,而绝不可能主张人民是权力本身的来源。


超越现代价值的可能性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任何国家都想获得世界领导权。所以,中国想获得更多领导权,无可厚非。但关键问题是:中国如何获得领导权?


中国要想获得更多领导权,除了在高质量技术和产品上下功夫,还需要在理念、规则和秩序下功夫,但在这些方面,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有什么贡献呢?


若中国能提出更优理念、规则和秩序,不啻为人类之福。


但是,新的理念、规则与秩序,殊难设计。我曾问过一些学者和硕博士研究生:“你能否想象既不同于古代又超越现代的新理念,并形成几个概念?”无不哑然。


若不能提出更高级文明,则合理选择当为:遵循现代文明基本架构,努力实践,进行改良,形成超越西方尤其是美国的全球公信力。彼时,中国想不要领导权,都难。


在同一秩序下,领导权的确可以转移,如春秋时领导权从齐桓公转到晋文公,20世纪领导权从英国转到美国。不过,即便领导权从此国转到彼国,文明基本架构即理念、规则和秩序不会变,即常言的游戏规则不变。而在中国无法提供更高级文明的条件下,即便中国的实力超越美国,获得世界的主要领导权,甚至比美国做得更好,也只能在现代文明的基本架构下运行。


(作者是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中国要想获得更多领导权,除了在高质量技术和产品上下功夫,还需要在理念、规则和秩序下功夫,但在这些方面,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有什么贡献呢?若中国能提出更优理念、规则和秩序,不啻为人类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