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文：以华南作为欣赏中华语言文化窗口

本月早些时候，我第一次到厦门旅行。旅途中所见所闻和所经历的一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我所见，从北京、上海、杭州及西安，再到厦门及其周边地区，中国各地的发展势头迅猛。

作为一个相对较新的一线城市，厦门的进步和发展令人赞叹。这座城市规划良好，干净环保，繁荣昌盛。但让我感受最深的是，中国南方人与中国其他地区的同胞是多么的不同。

这趟旅程让我想到，人们倾向于把中国看成一个同质化的大一统国家。在新加坡，人们对中国的看法更多是建立在对北京的认识上，因为相比福建、广东、潮州及海南（我们的祖辈大多来自这些地方），我们（尤其是1970年后出生的国人）更加熟悉北京和上海。这并不奇怪，因为许多学校组织的中国之旅往往是去北京和上海，很少去中国南方城市。

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原籍中国的归化新加坡人，以及持有工作准证的劳工，更有可能是来自中国其他地区，而不是南方省份。

换言之，大多数我国华人在当代所接触的更多是中国的北方文化，而不是南方文化。要求新加坡人打造共同的身份认同，同时建立一个独特的新加坡华人身份，则使情况更加复杂。因此，华裔新加坡人可能会看到一个与他们自己的“中国”概念似乎非常不同的中国。

或许是时候重新调整我们对中国的看法，并重新考虑向新加坡年轻人介绍中国的方式。

与我到过的中国其他地方相比，我发现厦门的华族文化与我们比较接近。当地食物和新加坡常见的食物并没两样，他们的华语和福建方言口音并不难掌握。福建和新加坡之间的关系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大多数新加坡华人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那里。

我在厦门遇到的人，都表现出对新加坡的无比亲切感。我想，到广东、潮州、海南岛旅游的新加坡广东人、潮州人、海南人，也会有这种感觉。但如果是到中国其他地区，感受就比较没那么深刻。

厦门及福建其他城市也许可以成为新加坡年轻人认识中国的更直观、更富有成效的途径。这样，“文化分异”（cultural dissonance，编按：在这里指中华文化在海外发生变异，它在中华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吸收融汇其他各种类型的文化，尤其是所在国本土文化和西方文化，形成独特的华族文化，是华侨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所造成的问题会比较容易克服。年轻一代的新加坡人可能会对他们的祖籍感到好奇，并渴望在这方面了解更多，而这将会增强他们对中国的亲切感。

然而，令人担忧的是，我观察到，新加坡的年轻人继续表现出对中国的无知，甚至蔑视，再不然就是反感。即便中国顶尖大学为新加坡大学本科生所提供的交流名额非常有限，也没有得到应有的热烈反应。

学生不认为这样的交流计划可以帮助他们更细致入微地了解中国，并欣赏中国的异质性和多样性。对新加坡的管理人员和专业人士来说，派驻中国被视为一份苦差。

有一种看法认为，新加坡能向中国学习的东西并不多。这往往反映出人们对中国在人工智能、电子商务、可持续性创新、城市规划等领域所取得的巨大进步一无所知。

如果新加坡要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对中国发挥作用，我国华人对中国所表现出的矛盾心理和反感态度，是一个值得密切关注的趋势。

中国在全球事务中的重要性日益上升，加上中新两国经济和政治关系密切，意味着新加坡在解读中国的思维、变化和发展，以及促进中国与东亚国家，特别是东南亚国家的关系方面，可以继续发挥战略作用。

但这需要新加坡社会平衡地看待中国，并对中国的发展有足够的了解。除此之外，秉持细致入微的观点是至关重要的：既非盲目认同，也非轻蔑漠视。

时任新加坡总理的吴作栋在2001年国庆群众大会上的讲话中，首次提出了这一担忧。他指出，新加坡年轻华人似乎是以一种傲慢的态度看待复兴的中国。

近20年过去了，许多新加坡人仍用过时的眼光看中国。中国自1978年至1979年对外开放以来所取得的进步，应该提醒我们迫切需要重新认识中国，并重新评估如何更好地利用这种文化纽带，以实现互利共赢。

我们如何让年轻的新加坡人用平衡的世界观看待中国是很重要的。这可能需要对如何向我们的年轻人介绍中国，和教授他们华语进行全面的研究，以减少华族文化的脱节、失调和冷漠现象。因此，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中国南方或许较为适当。

加强新加坡华人的华语、价值观和身份认同的三大举措，都在今年迎来周年纪念的里程碑。它们是1999年的华文教学全面改革、讲华语运动40周年，以及为了保留最优秀的华文学校，让学生能在浓厚的华文氛围中取得良好学习成绩，而于1979年推出的“特别辅助计划”（Special Assistance Plan）。

从整体上看，这些举措旨在确保我国华人不会失去他们的文化内涵，华语的推广是作为接触和欣赏丰富文化遗产的重要手段和直接途径，并提供一种与英语国家（即西方）观点相辅相成的世界观。同时，这也加强了我们在世界上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编者按：地理学术语，它指的是人在特定地方长期活动而建立对地方的归属感，这包括对地方的喜好、回忆、参与等等）。

把华南地区作为了解中国的主要窗口，是否会减少文化分异所带来的问题，并加强与中华语言和文化的情感联系？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这些家庭纽带和熟悉的文化环境不应被忽视，因为它们构成了人们接受理想规范的熟悉背景。本文不应被理解为对南方和北方的中国作出明确的区分。相反，它试图证明，对语境的关注有助于减少新加坡人对华语的陌生感。

在这趟旅程中，我思潮起伏，如果我已故的祖父母知道中国将在21世纪取得重大进展，他们是否还会移民新加坡？和许多新加坡的华人家庭一样，我的祖父母在1920年代的内乱和经济困难时期离开了中国，去寻找更美好的生活。

没有人能预知未来，但我的祖父母相信，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在新加坡将会过得更好。同样，没有人能预测未来会怎样，但我们有必要充分地利用我们丰富的文化遗产。

这就要求我们更加关注如何帮助新加坡年轻华人，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母语、文化价值观和规范，并使他们在一个多元种族社会中，对自己的华族身份更有自信。

（作者是新加坡管理大学法律系副教授。黄金顺译。）

我们如何让年轻的新加坡人对中国有一个平衡的世界观是很重要的。这可能需要对如何向我们的年轻人介绍中国和教授他们华语进行全面的研究，以减少华族文化的脱节、失调和冷漠现象。因此，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中国南方或许较为适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