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过五四青年节，但已经很少有人想起100年前的1919年5月4日，3000个北京大学生上街游行的导火索，是一战战败的德国原来占有的胶澳租借地；本来应当回到中国人手里的胶澳，却竟然在巴黎和会上被西方列强送给了日本。中国人感到遭受了西方的愚弄和背叛，由此升腾起了强烈的爱国情绪和对政府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使得温文尔雅的学生竟然“火烧赵家楼”“痛打张宗昌”。
前几天参加了德国图宾根大学汉学系与中国中心联合举办了纪念五四运动的学术讨论会，学者畅谈对五四的新见解，引人思考。但最令我有感的是最后的圆桌会议上学生代表的演讲，以及其后的热烈讨论。
演讲者中有三位是在德国图宾根大学就读本科、硕士和博士的中国学生，有一位刚从图宾根大学毕业的德国青年。从中国学生的发言中可以知道，他们几乎都是临时上网查阅后才得知五四究竟是一场什么运动。当被问道如今的青年的爱国观如何时，读本科的女学生说，我们青年人不会经常想到爱国主义，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克服自己个人遇到的困难。她坦诚的观点得到了另外一些到会青年的认同。
五四青年节在中国年年过，中国人从中得到的历来都是爱国主义教育。近代中国史就是中国人受侮辱受压迫的历史，青年人应当把为中国富强而奋斗献身当作道德的高境界。这种观念对我们这些六零后来说已经成为习惯。而青年人却说，屈辱和半殖民地时代早就过去了，不必要什么事情都与爱国主义联系到一起。
那位德国青年却又提供了另外的角度。他感慨于德国人的爱国主义只有在一个时机能得到展现，他本人也向来如此感受，即在足球赛事上。两年一次的欧洲杯和四年一次的世界杯足球赛里，德国队与外国队交锋时，为德国呐喊是每个德国人自然而然的爱国情绪流露。德国球队得胜时，大家可以对着升起的国旗一起唱起国歌。
但在其他任何场合，德国人都不能轻言爱国。德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负担，纳粹对包括犹太人在内的几百万人的屠杀，让德国人觉得，这个犯下巨大罪责的国家和民族怎么能令人为其感到自豪，但是发言的小伙子还是认为，德国人已经对历史作过了深刻反思，现在应该可以提倡健康的爱国主义了。
什么是健康的爱国主义呢？
如今的中国青年似乎对爱国这个概念不那么有感了，哪怕宣传的调子仍以把爱国主义当作主旋律。自媒体时代的青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同于以往因为国家积贫积弱被列强蹂躏而遭受心理创伤的那几代中国人。如今没有创伤心理记忆的中国青年，不那么敏感于爱国主义情绪，或许这才是社会应该有的常态吧。
德国人的情况相反，因为德国主流媒体从来不宣传爱国主义，强调爱国的人会被当成政治上有右的倾向。尽管几十年来也不断有些许“放下历史包袱”的声音，但总未让德国人卸下历史的负担。爱国就只能在足球赛事上自然流露。
那么是否可以说，自然流露的爱国之情，应该就是健康的爱国表达？对中国人来说，或许也可以扩大到对全世界的华人来说，强大的中国，毕竟让人多了自信的理由。没有必要大声疾呼、为民族自豪感而奋斗的紧迫感，青年人的不说爱国，其实也是自然而然的平和的爱国。
德国人的爱国心理也应该回到自然而然的程度，不是被民粹主义者拿来当成武器的爱国，更不是以雅利安人种为上的民族自豪感。
不过，要掌握这个度，真是不容易。中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和爱国显然联系在一起，但是会不会自豪到了令人有不舒适的感觉呢？回到那个德国小伙子所陈述的现象，那就是在体育赛场上去宣泄爱国热情，似乎是不够的；然而主流媒体的大量宣传，可能会令人反感。还真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度。
（作者是旅居德国柏林的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