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6日,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去世,享年102岁。贝聿铭的成就可以表达为:他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把自己设计的建筑植根于四个大洲、10个国家的土地上,而且都成为建筑名作和珍品。同时,贝聿铭在1983年获得普利兹克奖时,评委会的颁奖词也是对他一生的总结:“他给了这个世纪最美丽的室内空间和外部形态。”
贝聿铭能获得世界公认的成就和荣誉,完全与其一生的两种经典身份分不开。一是把东西方文明结合起来,成为在文化缝隙中摆渡东西方文明的摆渡人;另一是把科技与艺术结合起来,成为科学与艺术衔接的桥梁。这两种行为和身份中的任何一种,都足以取得让世人瞩目的成就和永远留传的建筑作品。更何况,贝聿铭是把这两种身份有机地融合在一起。
贝聿铭出生和生长于中国,曾经在苏州园林狮子林中度过了美好的童年时光,也在上海见识了中西合璧的特色建筑;他受过《论语》《老子》《孙子兵法》等传统文化的熏陶,甚至认为风水不能不信(造房子依山傍海和朝南都是对的),但也不能太信;同时又远赴美国学习,先后在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学习建筑,受到西方文化,主要是科学文化和现代建筑技术的启蒙。甚至,贝聿铭的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也体现在生活细节上,他可以用工整的小楷给家人写信,但也欣赏好莱坞电影和红酒、西餐。
当东西方文化为其打下认知和智慧的坚实基础后,科学与艺术的结合也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因为建筑本身就是科技与艺术的结晶,正如贝聿铭自己所认知的那样,“建筑是艺术和历史的融合”。其实,这个历史既包含社会史,更包含科技史和建筑史。
贝聿铭在美国求学时,就已经从专业上受到了如何设计建筑才既有实用意义和艺术价值的指导。他在哈佛大学的老师格罗皮乌斯是德国包豪斯建筑派系的创始人,后者总是鼓励他和其他年轻建筑师应设计一种具有社会意识的建筑,体现为建筑的成本低,又具有创新和艺术性。也因此,东西方文化、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所孕育和萌发的技术创新贯穿了贝聿铭的一生。
19世纪中期法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福楼拜说,科学与艺术从山麓分手,又在山顶汇合。其实,建筑这个领域,从来都不会有山麓与山顶之分,科技与艺术的结合由始至终贯穿于建筑;不过,要把科学与艺术融合于具体的建筑中,需要的是创新和创造力。这一点,在贝聿铭的建筑设计中主要体现为几何形体的设计,既新颖别致,又符合建筑规律,尤其是作为公共建筑的博物馆。
贝聿铭的职业生涯是从设计公寓起步的,他在费城初试牛刀设计的三层社会公寓,就因为既有建筑美感又经济实用,深受工薪阶层的欢迎。为此费城莱斯大学在1963年颁赠他“人民建筑师”的称号。
在公共建筑设计上,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被视为贝氏符号最好的诠释。1981年,时任法国总统密特朗提出改造卢浮宫的计划。当时卢浮宫的中央庭院被形容为“巨大的停车场”,既显得空旷而没有有效利用,又导致卢浮宫博物馆缺乏中央入口,而让参观人数受到限制。
在法国向世界广征方案后,贝聿铭把一个玻璃和金属结构的金字塔设计提交到巴黎“历史文物古迹最高委员会”,他的创新理念是,把光线引入原本昏暗陈旧的宫殿,让当代的光线可以照在有千百年历史的藏品上,这既是未来与现代牵手,也是几何图形隐含的技术与艺术结合而产生独特韵味之美的体现。
当然,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有人对这个玻璃和金属结构的金字塔并不理解,也不欣赏。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是正常的。就连当初审议贝聿铭的设计时,除了有人指责这个设计很丑,像一颗很便宜的钻石外,甚至还有米兰·昆德拉、尤涅斯库这样的名流提出批评,认为他的设计是“光洁黑板上的指甲划痕”,是“法国脸上的一道疤痕”。
然而,玻璃金字塔的抽象与具体、历史与现实、国内和国际等诸多意义的匠心逐步得到理解和认可。金字塔的外形既有古埃及的历史和异国韵味,又能契合卢浮宫的古老历史,与博物馆外观极为吻合;玻璃结构极富水晶的通透美,又有显露出水面的冰山顶部的出水芙蓉般的魅力,让古典美与现代美交织在一起;玻璃结构也不会遮挡卢浮宫原主建筑的外貌,明亮的象征性构造可以避免抢尽卢浮宫的风头,而且实用性极强——以巨大的玻璃金字塔作为博物馆的入口大厅,理论上每小时可以吸纳1万5000名参观者。
显然,玻璃金字塔成功地改变了卢浮宫中央庭院“巨大的停车场”的面貌;也难怪,这一设计获得全球15位著名博物馆馆长的13张支持票。
东西方文化和科学与艺术的融合,当然不只体现在玻璃金字塔上,而是贯穿了贝聿铭的所有设计,每一项设计都得益于多元化文化的厚重基础和积累,才散发出创新和创造力。1982年,贝聿铭又完成了“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设计建造香港的地标性建筑中银大厦。这个设计同样是以几何图形来展示建筑之美,由四个三角形立柱构成的塔楼坐落在52米高的立方体上。位于四个不同象限内的立柱节节高升,在最高处只余一个三角柱。
竹子是该建筑设计的灵感和创新来源,大型结构的躯干代表着竹子的生长方式,节节攀升,同时也符合贝聿铭历来对其建筑的评价,“我和我的建筑都像竹子,再大的风雨,也只是弯弯腰而已。”
中银大厦的设计同样体现了实用和性价比,落成后成为当时香港第一高楼,使用面积是旁边的香港汇丰银行的两倍,但造价不及其五分之一。贝聿铭同样坚信,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中国园林建筑中院落与室内空间无法回避的相互渗透,观赏路线从幽暗僻静到豁然开朗的布置,都是中国建筑应该继承的精髓。
尽管贝聿铭的建筑设计享誉全球,但也还是有人并不欣赏,正如其当初设计卢浮宫广场上的玻璃金字塔一样。贝聿铭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也留下了一句话:“最美的建筑,应该是建筑在时间之上的,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
让未来也让时间来检验贝聿铭的建筑吧!
(作者是北京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