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结构正处在“百年未有之变局”中,虽然旧的体系还在起作用,新的架构尚未建成,但“壳下”涌动的岩浆已多处泛上了地表。


别看美国特朗普政府四处点火,八方出击,但其全球战略的主要脉络还是很清晰的:第一,缓和对俄关系;第二,分化分裂欧盟;第三,阻碍中国进一步崛起的势头。


其他的一系列动作(譬如针对加拿大、墨西哥、印度等),只是“特朗普主义”的副旋律而已。


缓和对俄关系


在以上三大目标中,缓和对俄关系可被视为“佯攻”动作。


俄罗斯军力固然不可小觑,但其经济总量和实力已不在华盛顿眼里,早在奥巴马时期即被明确贬为“区域性大国”(a regional power)。


那么,白宫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地对俄罗斯总统普京大挥橄榄枝呢?


首先,两国缓和关系有利于协调对欧政策。美俄虽然有许多不同的战略利益,但有一点双方是一致的,那就是不愿看到一个成功一体化的欧盟。这点从以下现象上可以看出端倪来:美俄均支持欧盟内部疑欧和反欧的民粹势力。


其次,稳住莫斯科,不让其出来“搅局”。


换而言之,即便不能成为助力,但最好也别成为阻力,因为特朗普心目中真正的对手不是俄罗斯,而是中国和欧盟。这是特朗普对俄外交的“新思维”。


既然特朗普政府如此热切希望改善对俄关系,为何不仅未减少或解除对俄制裁,反而增加了制裁力度呢?这是因为特朗普在“通俄门”调查中必须用这种对俄强硬的姿态,来“证明”自己与莫斯科没有私下交易。


客观说,美俄愿意缓和并非特朗普一厢情愿的事情,也是普京的主要关切所在。莫斯科急须摆脱西方制裁造成的被动和困境,同时也可以此抬高与中国打交道时的身价。


可惜,“双普”的这个初衷和计划,被“通俄门”调查和持久而艰难的对华贸易战打乱了。


最后,美国对俄缓和旨在离间和牵制中俄关系。特朗普知道,“极限施压”中国须要釜底抽薪,松动或牵制北京与莫斯科的密切关系便成了必要之举。


但莫斯科很清楚,它与美国在地缘、能源等方面的利益冲突很难调和,中国对其的意义则更重要。


分化分裂欧盟


这个战略目标比较复杂。


冷战时期,面对共同的对手(苏联为首的华沙条约组织),美国需要西欧,西欧需要北约。这种彼此需要的局面导致北大西洋关系的坚固和延续。


冷战结束后,美国独霸天下,学术界甚至出现《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这样的声音。没有了对手,意识形态之争便让位于由西方主导的占领市场的“全球化”大潮。


在过去20多年里,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资本阵营扩大了,东西冲突消失了,意识形态淡化了。但历史似乎不仅没有终结,而且还在朝着对美国并不有利的方向发展。


美国发现,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新兴地区(特别是中国)以及自己的盟友(欧盟),正在逐步成为不可小觑的竞争者。


其中,中美关系变得越来越经纬分明:一方面,双方的体制大相径庭,另一方面,双方的利益又相互交融。因此,当利益难以调和时,华盛顿可以不受“共同价值”的束缚、甚至可以专门针对中国不同于自己的体制,对华“大打出手”。


相比之下,欧美关系则要复杂的多。


这个“复杂性”主要体现在双方共同的历史渊源(包括文化、宗教、理念等)和政治军事同盟关系。


目前,欧美关系正处于微妙的转型过程中:虽然盟友关系逐步淡化,竞争关系越发明显,但双方由于同属一个“价值体系”中,冲突起来就多了不少的“羁绊”和“束缚”。


于是,人们能看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一方面,特朗普上台后,大力推动解构北大西洋传统关系的进程,对欧洲盟友的态度不仅不友好,有时甚至还相当恶劣。另一方面,欧方的政治代表即便在处理欧美危机时都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两点:第一是“盟友关系”,第二是“价值共同体”。


一边被美国恶搞,一边还非要叫它一声“大哥”——这种窘境反映出来的是欧盟版的“韬光养晦”吗?


仔细推敲,未必就不是,但更多的则是无奈。毕竟,欧盟目前还不具备独立于美国的资本和能力。


那么,欧盟如此示弱,美国为何将其视为潜在对手呢?主要原因恐怕有以下几个:


从历史的角度去看,欧盟和欧元的问世本身就是欧洲独立于美国的具体步骤。


在现实政治中,双方在面对共同对手时尚能同舟共济,但冷战结束后,特别是德法联手对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说不之后,欧美之间的信任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战略利益分歧有增无减(譬如在伊朗问题上);欧盟在经济方面已经可以被称为美中之外的又一极,其单一市场规模在世界上独占鳌头,科技实力也颇具竞争力。


欧盟唯一的软肋是政治一体化尚未完成,军事上还离不开北约的保护。而这正是华盛顿乐见的状态和下手的切入点。


于是,我们看到美国在欧洲有以下种种作为和铺垫:鼓励英国脱欧,支持疑欧反欧的民粹势力,反对欧盟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Nord Stream II),拉拢东欧诸国等。


在美国的对欧政策中,德国是特朗普首选的打击目标。


特朗普上台后,双方(特别是德方)虽然整体上还在强调传统友谊和盟友关系,但德美关系实际上一直在持续变冷。


特朗普毫不掩饰自己对柏林的反感,公开称德国“很坏”;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在不同场合对美国表示了不满和失望,不久前还在哈佛发言中不点名地批评了特朗普。


特朗普及其团队坚信,驯服德国这只欧盟“头羊”,就等于拿下了一半的欧盟;抑制德国的经济增长势头,是化解和战胜欧盟这个竞争对手的关键所在。


阻碍中国进一步崛起势头


利用贸易摩擦,逼迫北京接受美国的各种苛刻条件,以此尽可能延长自己称霸世界的“寿命”。这是美国上述三个战略目标中最重要的一个。


从美国去年4月突然决定对中兴断供,最晚从今年开始倾全力公开围剿华为,谁再认为美中之间的摩擦只是贸易战,那就失去了最起码的判断力。


作为世界霸主的美国,为了打压一家中国公司,而派总统、国务卿、安全顾问等高官,不惜采用“利诱”“恐吓”等手段来进行全球游说,这恐怕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个以退群和毁约出名的美国总统,譬如,《巴黎气候变化协定》《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2018年G7峰会联合公报》等,却指责中方不遵守所谓的承诺,导致中美贸易谈判破裂。这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美国贸易代表和财政部日前对中国发表的经贸白皮书作出回应,认为特朗普“决心采取行动,着手解决中国数十年来一直采取的不公平贸易做法,这些做法导致了始终存在并且不可持续的贸易逆差。”


如果只是为了扭转贸易逆差,那为何要不遗余力在美国以外地区封杀中国企业的市场行为呢?


中美纷争不仅对两国本身不利,对整个世界都是一件不幸的事。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5月底在第18届香格里拉对话上,作出了非常中肯的表示:美中两国都要接受中国崛起的现实,并做出相应的调整。美国应该把中国的期望纳入目前的规则体系之中。他还说:“最重要的是,美国和中国必须和其他国家合作,共同让国际体系与时俱进,而不是将它颠覆。要实现这点,中美两国都必须从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才能更清楚了解彼此应如何协调各自的利益。”


摧毁一个世界不难,建设一个世界不易。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中美两国和平相处和携手共建。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中美关系变得越来越经纬分明:一方面,双方的体制大相径庭,另一方面,双方的利益又相互交融。因此,当利益难以调和时,华盛顿可以不受“共同价值”的束缚,甚至可以专门针对中国不同于自己的体制,对华“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