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最近出了一本教育类新书，书名是《德国变蠢》（Deutschland verdummt），单从书名看上去是令人吃惊的警语，其实是反映德国现实的一面。
德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高效率运行的社会了，普通劳动力的素质可以说非常低。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可以说明问题。五年前我们刚到柏林时，匆忙租的房子里没有网络，房东说马上去申请。过了几天说约了两个星期后来安装，到了约定的那天等到傍晚安装技师才来，用了好几个钟头却没把网络接通，这还不算，竟然把有线电视也弄没了。
第二天一早房东来电话问，怎么样，这下终于有网了吧？我说：“哪有啊？不光没网络，电视也没了。”这让他也吓一跳，赶紧打电话去投诉。过了一天，那家公司派了个头儿来，才把网络和电视搞定。
我原以为这是偶然发生的事情，但是身边朋友说，两个多星期能来接通网络，已经很好了，三四个月没有网络也没办法，换公司也没用，结果都一样，反正说碰到各种各样问题，解决不了。
为什么工人的专业技能这么差呢？德国的技校制度不是一向被中国当成榜样的吗？行之有效100多年，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德国怎么会变蠢了？看看这本书的作者是如何分析的。
作者麦可·温特霍夫（Michael Winterhoff）是德国著名心理学教授，从儿童心理来研究德国教育的出发点。德国近年来流行并且实践的教育理论，没有让儿童心理健康成长，换句话说，没有情绪控制能力，没有社会交往能力。由于心理不健全，孩子从小到大不受规范约束，不能自我管控，不会主动学习。按照2018年对各个学徒培养机构的调查统计，16岁走进职业培训时，50%缺乏基本计算能力，61%缺乏口头和书面表达能力，63%缺乏工作积极性，63%缺乏承受力，54%缺乏纪律性……
结果当然就是不合格的劳动者。柏林新机场，竣工遥遥无期，成了笑话；商品房工期延长一两年，大家习以为常，交房后，房屋内外问题不断，也已经让人见怪不怪。德国人感叹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到底是什么教育政策造成了这种灾难性后果呢？作者认为，幼儿园和校园的“自主学习”“开放式课堂”是其直接原因。所谓自主学习，就是老师不教，让孩子们自己学；开放式，就是不设讲台，老师和学生围圈而坐。上课就是孩子们自己“学习”，老师不主动介入，让孩子专注于他们自己的兴趣，不要打断他们。
这一方法的倡导者瑞士教育家赖兴（Jurgen Reichen）认为，孩子基本上自己就能学会读和写，只要让他们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和表达的意愿。他的方式——“通过书写来阅读”（Writing to Read）等等。温特霍夫认为赖兴的理论简直是极大的丑闻，20多年来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自主学习对于心理已经比较成熟的大孩子，是会起到积极的作用。我女儿的学校里就有几个优异生，数学物理的水平高到老师已经教不了他们，还在欧盟的“青年研究”竞赛里获得理论物理金奖。不过，这是对天才孩子而言，普通的小学生用这种方式，结果就是大众的愚蠢化。
听我的两个孩子说，他们看过一个视频节目叫“Idiotentest”（笨蛋测试），主持人在柏林亚历山大广场随机问路人一些简单问题。比如问一个年轻人：“德国有400万人失业，其中有多少人没有工作呢？”回答是“那谁知道啊！有一半吗？”估计就算是想要预先设计，也没人写得出这种台词，对语词完全没有理解，这样的人，肯定不达小学毕业水平。
据说最早实践赖兴教学法的汉堡，以及极力实行此法的北威州，前几年官方已经明令禁止使用。但是20多年造成的后果已然不可挽回。为什么这样不合逻辑的理论会风行并投入教学实践如此之久？
温特霍夫认为，这与1968代学生运动提倡绝对自由的意识形态有关。左派自由主义的学生运动，把人的平等提到了空前的高度，意识形态深入到教育学，要成年人也平等对待儿童。把儿童看作小的成年人，显然忽视了孩子是慢慢长大，心理也要逐渐成熟，教育要适应心理成熟的各个阶段。从幼儿园到小学阶段，孩子必须学会约束自己，必须从老师那里得到基本知识。
自由和快乐教育，令孩子们不受约束，不懂自律，更不会学习。进中学后大多数孩子都会有一个很长阶段不适应，幸好很多家长取代了老师的部分作用。因此，德国中学里学习成绩好的基本来自知识分子家庭；而家长没有能力和意愿给孩子补课的，就会有上面提到的笨蛋测试的结果。
劳动者素质下降，不仅在德国有，在西方世界其实普遍都存在。德国还有职业学校和学徒制度培养合格工人，没有类似制度的国家比如美国，普通就业者水准会高吗？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实业回归预想，能有合格劳动者配合吗？中国人或者东亚人，从来信仰读书改变命运，无论什么家庭，在支持甚至迫使孩子读书上都是一样的，这是与西方社会的最大不同。从这个角度看，中国人劳动力素质应该能够应付高科技化的工业需求。
但是，若回到本书作者“心理健康”的出发点，前几年常常被大家讨论的“巨婴”现象，在中国不也普遍存在吗？教育的另一个极端，即只让孩子被动接受知识，而忽视心理成长，不能管理情绪，不会人与人的交往，不也照样让人变蠢了吗？
（作者是旅居德国柏林的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