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遇上一位年逾古稀的前国会同僚，问起近况，才知道她已经卸下新加坡福利团体的领导职务，两年前跑到柬埔寨去当无偿全职义工。据所知，像她这样的新加坡人还不少，他们出钱出力帮助许多穷困的柬埔寨人受教育和改善居住环境，是亚细安国家人民相互提携的崇高精神的体现，相信受惠的柬埔寨人都会心存感激。


除了民间自发自觉的义举，我国政府也给予柬埔寨诸多帮助。比如，早在2002年柬埔寨就在新加坡合作计划下，在柬埔寨首都金边设立了一所柬新培训中心，为该国提供各种人力资源训练。


今天的柬埔寨也是许多新加坡人的旅游目的地。著名的吴哥窟是游客必到之地，也是柬埔寨历史上曾经辉煌一时的历史遗迹。但更为世人所熟知的，或许是1970年代红高棉的恐怖统治。那也是现代柬埔寨动乱历史沦落到最低点的时候。估计有约200万无辜百姓被屠杀或死于酷刑、饥荒、疾病与劳役，后来从数以百计的乱葬岗挖出的遗骸和头颅骨，摆放在历史陈列馆中，阴森可怖。


信奉共产主义的红高棉是在1975年夺得政权，它和越南共产党本来是兄弟，后来却因路线分歧成了冤家，彼此都成了大国博弈的代理人。红高棉的恐怖统治罪大恶极，但却受到当时中国的支持。那也是美国和苏联冷战的时代，1973年美军撤出越南，越南共产党统一了越南，因此雄心勃勃。东南亚被划成两个意识形态分歧的板块，民主非共的亚细安国家和共产的中南半岛国家。


红高棉上台后，内部显然也有路线之争，因此，有一部分人投奔越南，其中就包括今天的柬埔寨总理洪森。柬埔寨和越南的边境纠纷，导致越南于1978年底出动20万兵力入侵柬埔寨，并很快推翻红高棉政权，扶植了傀儡政权，等同于把柬埔寨收入囊中。这是洪森后来得以归国图谋政治大业的背景。1980年代，越南人委任洪森为柬埔寨政权总理。基于这点，洪森对越南存有感恩之心并不奇怪。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或许多少可以说明。


事缘李显龙总理于5月31日给泰国首相巴育发了一封唁电，对前首相布勒姆逝世表达深切慰问，当中提到布勒姆担任泰国首相期间（1980年至1988年）对本地区所作的贡献。那正是当时的亚细安五国（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泰国）竭力反对越南侵占柬埔寨以及它所扶植的傀儡政权。而与柬埔寨接壤的泰国位于前线，面对越南大军压境。


泰国和亚细安伙伴国支持的是一个流亡泰国的民主柬埔寨联合政府。亚细安国家在国际上的不懈努力，加上与中国交恶，1980年代苏联因经济恶化停止援助，越南本身也因军费开支负担沉重，难以持续，以及1991年苏联解体等因素，终于在侵占柬埔寨12年之后，无奈地吐出口中块肉，从柬国撤军。以后的柬埔寨虽然继续经历不少波折，但因为得到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亚细安国家的扶持，后来又和越南及寮国相继加入亚细安，总算能逐渐恢复相对稳定。


总的来说，若不是当年亚细安的努力，今天东南亚的历史就要改写了。这些都是历史事实。不过，李总理的这段历史阐述，却招致越南和洪森的双双强烈反应。越南外交部本月4日指李总理的言论“未真实陈述历史”。柬埔寨也指李总理的发言“不实”。那什么才是真实的历史呢？他们并没有进一步说明。


更妙的是，洪森本人于6日晚上发声，表示李总理“这样的言论证明当时新加坡支持红高棉种族灭绝行为”。这可叫新加坡人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从上面的简要介绍，我们可以看到几个历史事实。其一，红高棉的残酷统治使柬埔寨人遭遇史无前例的大屠杀，新加坡怎么会支持这种灭绝人道的行为呢？其二，越南侵占柬埔寨，亚细安反对这种干预内政和以武力推翻别国政府的行为，并为此在国际上奔走呼号了10年，最终也得到大多数联合国会员的支持，避免越南占领柬埔寨成为既定事实。若不是这样，今天柬埔寨的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显然的，亚细安当时反对的是越南的侵占行为，这和支持红高棉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俗话说，好了疮疤忘了疼，这是人之常情。但对一个历经刻骨铭心苦难的国家而言，不清楚、不正确地吸取历史教训，是非常危险的事。鉴于洪森和越南过去的关系，他们或许会认为，越南出兵赶走红高棉是所谓的“正义之师”，但这不能改变越南以武力侵入柬埔寨，并强行更换其政府这一违反国际关系大原则（包括：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和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事实。


柬埔寨1970和80年代的坎坷命运，和大国在东南亚的激烈博弈是分不开的。小国无法自主，被卷入大国斗争的旋涡，其命运是悲惨的。当时进行博弈的不只是美苏两大集团，70年代还有受到文革影响，同时也在输出革命的中国（直到四人帮被打倒和邓小平复出）。


此外，还有统一后的越南领导人的霸权野心。我们这一代人如今还清晰记得，北越打下南越和美军仓皇撤离后的可怕情景。除了一批又一批投奔大海的越南“船民”不断涌至，更令人担心的是东南亚可能赤化的前景。对东南亚国家来说，那是一个历史转折点。


这段历史对东南亚各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新加坡主流媒体在报道有关事件时，特别提到2011年11月23日时任副总理黄根成在“拉惹勒南讲座”上发表的长篇演说。演说很详尽地述说这段历史，确实值得我们重新细读。


所谓鉴往知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历经几十年宝贵的相对安定后，如今东南亚又出现令人不安的大国博弈和角力。这也该是所有亚细安国家提高警觉和加强团结合作的时刻。经历几十年战乱祸害的柬埔寨人，尤应不忘来时路，谨记历史的惨痛教训。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