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回到习近平当选国家主席开始主政中国的2012年，那时很多国际舆论和中国问题观察家们都在揣测：习近平主政下的中国外交将走向何处？中国外交政策会有哪些变化？中国会否秉持一贯的“韬光养晦、绝不当头”的低调圭臬？中国外交政策变化将会是暂时性调整还是长期趋势？很显然，过去六年多来中国外交政策的种种变化，已经提供了清晰地答案。


随着其综合国力的上升和海外利益的扩展，中国发现西方主导下的国际格局和制度体系的一些领域对其自身发展存在制约，并对其安全关切存在忽视。维护自身经济发展和安全利益是中国外交政策调整的根本出发点。中国快速提升的综合国力、建成的完备工业制造体系和充裕的外汇储备额三者，共同奠定其外交政策转变的实力基础。


中国力主改革二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西方主导下的国际秩序，以此反映全球地缘政治和经济格局逐渐向东转移的新变化，尤其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国家崛起现实。尽管中国并不希望全盘推倒现行的国际规则和制度体系，但是它希望参与对现行规则体系的改革进程，并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以此构建一种更加有利于其自身发展的多极化国际格局和有效全球制度体系。


在邓小平主政时期，根据对当时冷战结束下国际形势变化以及国内现状的研判，他清楚知道当时中国与世界发达国家在经济发展阶段和民众生活水平上的巨大差距。因此邓小平作出了“韬光养晦、蛰伏低调”的中国外交大方针，强调中国应当集中精力，发展国内经济和改善民生，并在国际舞台上奉行务实的低调态度。


然而和过去邓小平时代相比，今天习近平时代中国巨大的经济体量和在国际格局地位的快速上升，它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区域和世界产生影响，都不可能避开国际社会的关注。中国如果再想继续其对外“韬光养晦、蛰伏低调”的政策不仅不切实际，也是自欺欺人。


中国正在大踏步地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它已经成为一个世界大国和改革全球规则体系的主要力量之一。2019年6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出席第23届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时表示：要以公平平等为基础，提升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多边机构中的代表性和话语权，使治理架构和利益分配更为平衡合理。


随着中国深度融入世界经济，海外利益在中国整体外交战略中的重要性在不断上升。对中国而言，捍卫中国发展道路和海外利益，以及塑造有利的国际环境事关其核心利益，这是中国外交政策转变需要实现的核心目标。转变中的中国外交政策和具体行动展示出中国更加积极进取的姿态。中国外交政策正在经历从过去被动追随国际体系向主动参与国际制度体系改革的方向转变。一方面，在继续坚定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多边主义机构和现有基本国际规则体系的基础上，中国希望推动建立更加公正平等的国际秩序和多极化世界。另一方面，中国通过发起和主导成立新的多边机构（例如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来向西方国家施加压力，倒逼对现有国际秩序和制度体系的改革。


中国提出并主导推进“一带一路”倡议最能体现中国外交政策的转变。“一带一路”构成中国新对外政策的核心部分。过去六年多，中国通过推进“一带一路”倡议实施，拓展与沿线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与融资、投资和贸易等领域的合作，并加速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


依据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年度全球基建设施竞争力指标排名，许多丝绸之路国家在这一领域的国际竞争力排名相当落后，面临本国基础设施落后和能力不足的困扰，并成为这些国家实现经济增长的重要阻力之一。中国非常聪明地将以高速铁路和深水港为重点的基建设施作为整合区域经济增长的杠杆和加速区域一体化的融合剂。中国已经成为全球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领军者，中国在基础设施硬件建设和软件运营管理有非常强大的实力和完备经验。


在中国政府的支持下，越来越多中国企业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下沿线国家的基础设施项目的融资与相关工程建设。“一带一路”倡议实施使中国外交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进取。在该倡议框架下，中国开出不附带条件的基建项目融资出价对沿线许多发展中国家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难以抗拒。推进该倡议帮助中国逐步获得对本区域大型基建建设和融资的主导地位。这一倡议在区域和世界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面对当前逆经济全球化和西方国家保护主义势力抬头的趋势，国际社会有意愿看到一个更加积极主动参与全球事务和愿意承担更多国际责任的中国出现。


中国抓住这个机会顺势而起，展现崛起中国的领导力和影响力。中国政府在逐步调整“韬光养晦、蛰伏低调”的外交政策，以适应新的国际局势。除了在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组织以及博鳌亚洲论坛等既有多边合作机制平台推动国际规则体系改革之外，中国通过积极主动参与其他的国际舞台来提高其对区域和全球事务的话语权，包括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亚太经贸合作组织、20国集团、澜沧江－湄公河合作机制以及“一带一路”合作高峰论坛等推进其改革现有国际规则秩序的构想，并实现中国在区域乃至全球影响力的提升。


通过注入中国元素或中国方案来逐步改变偏向西方利益的国际规则体系，以及西方国家对地区和全球事务的话语权和主导权。中国不断上升的影响力和其外交政策的转变，已经对现有国际格局和全球地缘政治秩序产生巨大震动，世界无法忽视中国崛起和“一带一路”倡议实施带来的潜在影响。


尽管国际社会普遍意识到中国崛起，但是不少国家都对中国崛起抱有戒心，也还没有适应和接受中国外交政策的转变。无论是从过往历史上大国崛起伴随而来的扩张和侵略行为，还是从现实中中国与一些周边国家存在的错综复杂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争端来看，以及中国采取的一些政策主张和行动，都使得不少国家警觉中国崛起带来的挑战，怀疑中国崛起尤其是主导推进“一带一路”倡议背后的战略意图。


基于今天中国的经济分量和其对外贸易规模，中国政策的任何变化都会产生外溢效应，从而影响世界。中国外交政策的转变不仅将对中国国内带来长远的影响，也将在很大程度上重新定义中国与世界的互动关系，以及未来中国在世界的角色。


世界必须适应中国崛起和其外交政策的转变，摸索与崛起的中国交往合作。对崛起的中国而言，它必须明白自己不再是弱小者。中国须要承担更多的国际义务，成为维护区域稳定和促进多边主义的负责任大国。也只有这样，中国才能真正赢得国际社会尤其是周边国家的信任和尊重。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