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半个广东人，我很难不心痛于过去十多年来中国大陆与香港普通人之间关系的点滴恶化，这不仅仅发生在政治意涵上，而是信息、文化、情感等层面全方位日复一日撕裂所造成的累累伤痕。
这种鸿沟在过去几周愈发明显。香港连续发生上百万市民反对将允许把疑犯引渡到中国大陆的“逃犯修例”的大游行，行政长官林郑月娥面对汹涌民意，宣布暂缓修例并公开道歉。然而这引发全球关注的新闻事件，在深圳河以北却一切静悄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可以接收香港电视信号的广东省，相关新闻一旦播放便会被公益广告覆盖；在微博上传相关图片的用户，会被立即删帖甚至销号，微信发送则会被自动过滤，“墙内”的人什么也接收不到；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口径出自官方媒体，一如既往谴责“外国势力” 别有用心，干预香港事务。
于是，大多数大陆人对于事情一无所知，偶尔听说一些“另类事实”的则会指责香港人“欠收拾”，在中美贸易战的紧要关头轻易受到煽动，“做了美国人的旗子”。
事实上，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陆港两地普通人之间的情感要深厚温暖得多。在1949年之后新中国内外交困的几十年里，香港一直是大陆最主要的外汇来源。在多次政治运动的动荡之中，尤其1960年代初的大饥荒，数十万难民大逃港，从此在香港安顿生活。1989年，勇气与智慧兼具的香港人发起营救学生的“黄雀行动”，帮他们获得自由与重生。1991年，创纪录的华东水灾之后， 仅仅十天里，香港社会各界便筹集了4.7亿港元（约8100万元）雪中送炭赈灾。
到2008年，汶川大地震夺去十万生命。又是香港人，最迅速最慷慨地出钱出人出力，募集善款重建校舍；也是香港记者，调查豆腐渣工程，坚持为失去孩子、肝肠寸断的父母追问真相。到那年北京奥运前，香港人的“中国人自我身份认同”达到了历史峰值，在30岁以下和以上两个年龄组中，分别为41.2%和54.5%。可惜的是，自那以后，这两个数字便开始了单边下滑，到了2015年下半年，已经分别只有大约10%和30%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方面，香港人在过去几年里发现，他们面对着日益强硬的中央政府，由之日渐恐惧他们在“一国两制”框架下被承诺至少50年不变的自由会被逐渐吞噬。2014年，普选特首的诉求未能实现，79天的占领运动爆发。相关新闻随之在大陆被严重审查和封锁。
在官方语境之下，社交网络上的“小粉红”把任何不符合大陆主流话语、意在要求公民自由和普选民主的港人打成“港独”，群起攻之或发起抵制，配合官方封杀，使得任何参与社会运动或哪怕仅仅敢于发声的香港公众人物，都几乎再无可能到大陆工作。这种寒蝉效应延续至今，就在上一周，在大陆发展的香港演员佘诗曼，仅仅因为在Instagram上为一 张“反送中”游行的图片点赞便被微博示众，不得不发帖剖白这是无心之举，自己其实“爱国爱港”。
另一方面，多年来香港面临着不断飞涨的房价，越来越供不应求的医疗资源，日渐恶化的贫富差距。年轻人越来越感到绝望。随着陆港之间人员交往不断密切，为香港带来消费与人才的同时，近150万大陆人在过去20年间涌入香港，令不少港人焦虑于本已有限的资源、服务与机会将会愈发匮乏。其中最显著的例子要数过去几年里接连发生的奶粉限令、“双非孕妇”以及“反水客”事件了。
凡此种种，使得普通香港人，尤其是年轻一辈，不仅越来越不信任中央政府，也愈发厌恶普通的大陆民众——辱骂内地人“蝗虫”的广告出现在报纸上，“去中国化”成为了不少年轻香港人的本能意识。随着他们日渐强硬和激进，传统的泛民阵营开始分裂，年轻候选人在立法会选举中获得更多支持，进而又因为不配合遵循宣誓规则而被逐一DQ（意指资格被取消）。更让人难过的是，作为唯一还被允许纪念六四事件的中国城市，多个香港高校学生会基于“那是中国，和我们无关”的想法，在近年来不再参加维园烛光晚会。
要知道在过去数十年里，老一辈港人一直同情普通中国人，会认真区分政府与人民。尽管对于大陆的种种悲剧极为愤慨，但“ 大中华情节”是其始终关心中国事务不变的情感基石。如今，已经基石不再。
与此同时，在大陆，年轻世代越来越拥抱不断高涨的民族主义。90后成长于中国的经济实力和地缘政治地位不断上升的时代，又由于长城防火墙的威力而对历史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大多并不熟悉香港作为自由港、独立关税区和国际金融中心的独特地位，也对于其影响几代人的文化软实力缺乏了解，但却分明感受到了香港人针对大陆人越来越明显的反感或者歧视。
此外，香港的经济地位已不复当年。上世纪90年代，香港占比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保持在接近20%的水平。而到了2018年，近邻深圳凭借其科技创新中心的地位，以2.87万亿港元的经济总量第一次超越香港（2.85万亿），加之广东的东江水、大亚湾核电站发电、大陆农产品输港等等被不断宣讲，于是，不少大陆人有了强烈的“恩主心态”。
在社交网络上，常常可见这样的论调：香港早就衰落了，要没有国家的优待，要不是背靠大陆，港人根本过不上今天的生活；而他们非但不感恩，还常常心怀不满，“做西方走狗‘搞事情’”。
于是我们面对了一个难解的恶性循环。更糟糕的是，在越来越强大的网络审查和信息控制的加持之下，双方几无可能寻觅一个公开透明，能够提供澄清误解、消除偏见、心平气和沟通对话的平台。
这两天，我在微信看到一幅截图。一个香港人告诉他的大陆朋友最近发生的“反送中”游行，后者大吃一惊，因为此前一无所知。香港人问他怎么看，大陆人回答：“或许是时候借这个机会把‘两制’变成‘一制’了，这样我们去香港就容易多了！”这下，轮到香港人吃惊了。
我真希望这个被疯传的段子只是黑色幽默。 但从中不难窥见两地人们深深的价值观差异： 大陆人长久以来更珍视政局稳定与经济发展， 因而无法理解港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走上街头抗争。常见的说法是， “他们已经有那么多自由了，还闹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样深重的分歧有没有可能得到弥合，但我希望两地的人们能够至少尝试互相沟通，彼此理解，最终赢得共同尊重。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疑似由于莫须有的“ 政治影射”，张学友的《人间道》和罗大佑的《皇后大道东》两首经典香港歌曲，在大陆被全面下架封禁。我祈祷《海阔天空》和《 东方之珠》不会遭到同样的命运。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我理解香港同胞“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也希望香港的“风采永远浪漫依然”，延续一代又一代人。
作者是中国专栏作者，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