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欧盟的主要人事安排尘埃落定。来自德国的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以383票成功当选欧盟委员会主席。欧盟的“人事大剧”终于落下帷幕。
按规定,候选人必须获得议会747议席中的半数(374)方能当选。冯德莱恩这次仅以九票优势当选,不得不说是“险胜”。
鉴于她只有两周的“热身”准备时间,加上此前关于她以“局外人”身份被提名的争议,此番能“险胜”已是个相当不错的战绩了。事后她接受采访时称这是她这辈子“最艰辛”的两周。
冯德莱恩这次能赢得议会的多数,首先应该归功她本周二在议会上用法英德三种语言所作的那篇热情洋溢的亲欧演讲。不少犹豫不决的议员因此投了赞成票,可谓“一言定乾坤”。
冯德莱恩的当选不仅给欧盟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更为德国内政带来目前尚无法预测的影响。
她留下的国防部长空缺究竟由谁来填补?这个问题此前一度成为德国媒体热议的话题。老辣的默克尔或许早已胸有成竹,所以,她在送走了一位政治“乖女”之后不久,便在第一时间把另一位政治“宠女”推上了位。
这位新任国防部长不是别人,正是被默克尔内定为总理接班人的基民盟(CDU)主席克兰普-卡伦鲍尔(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 )。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从现在的格局看,欧洲的“德国色彩”似乎有增无减,女性主导政治也正在成为现实。
各方反应五味杂陈
冯德莱恩当选,其政治家园,德国基民盟自然非常欢欣;姐妹党基社盟(CSU)虽然自己的候选人韦伯(Manfred Weber)因法国总统马克龙的阻止而未获提名,但如今的委员会主席毕竟出自联盟党(Union)阵营以及德国,所以也就释然了。
唯有大联合政府的伙伴社民党(SPD)输(舒)了一口气。
它的“输”不仅在于欧洲社民党党团首席候选人、荷兰籍的提莫曼斯(Frans Timmermans)因中东欧国家的反对而未获提名,而且还在于本党的欧洲议员在斯特拉斯堡投了本国候选人冯德莱恩的反对票,在民族情感上升的德国人面前,社民党情何以堪?
之所以“舒”了口气,是因为如若冯德莱恩这次因社民党的反对败选,社民党将成为德意志民族的“千古罪人”。因此,胜选的结果出来后,社民党为自己不必背这沉重的“罪名”而如释重负。
冯德莱恩当选,各国的反应也不尽相同,颇值得玩味。
英国《泰晤士报》:冯德莱恩是默克尔和马克龙共推的候选人,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其源头不过硬,完全有理由质疑她是否具有塑造欧洲政策的政治个性和勇气,很有可能只是德法首脑的傀儡而已。
美国《纽约时报》:养育了七个孩子和从政前曾从事医务工作的冯德莱恩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可以说是“临危受命”。但周二的演讲,她表现得自信而轻松。眼下正值民粹主义日盛和全球贸易和民主体系摇摇欲坠之时,冯德莱恩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全球主义者,她拒绝孤立主义,认为孤立主义不适合欧洲。
法国《世界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一位行将失宠的政治领导人去享受突如其来的荣耀回归。
瑞士《新苏黎世报》:在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和良好的公众形象来阐述政治方面,她是一个极富天赋的人。布鲁塞尔肯定会从中获益。她脸上始终刻着的笑容虽然让有些人讨厌,但或许能略微照亮欧洲苍白的星空。
意大利《晚邮报》:暗箱操作的印象固然难以抹去,但是,这一传统手段所带来的政治结果,或许能强大这位现任主席容克的继任者。
俄罗斯《生意人报》:她曾表示与莫斯科对话时必须采取统一和强硬的立场。对此,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Sergej Schoigu)反应道:这位德国同事最好沉默“两百年”,或许应该好好去倾听他们祖先的话,他们或许能更好地解释“对莫斯科采取强硬姿态”意味着什么。
一堂生动的“民主课”
冯德莱恩的当选,首先是她个人仕途的一次重大转折。她终于摆脱了德国国防部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离开这个问题积重难返的部门,终于可以在更广阔的空间里重新开始施展自己的才华。
冯德莱恩的当选,也是默克尔“顺势而为”政治手腕的又一次胜利。面对欧盟这个大家庭内众多不同的利益,默克尔放弃坚持“推销”本党联盟的候选人,表现出极强的自律能力和公平意识,最后反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冯德莱恩的当选,还反映出欧盟民主体制中的过渡性和不完美。原本的“首席候选人”原则和共识(即,只有参加欧洲大选竞选的各党团首席候选人才有资格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遭到欧盟最高决策层的放弃和破坏,选民的意志被忽视和玩弄。
从履历、资历和能力上说,冯德莱恩的当选或许未必是个不好的结果。但是,站在议会民主的角度看,人们期待的或预测的议会“反弹”和“抗争”并未发生这一事实本身,说明欧盟民主大厦还需要添砖加瓦。
毕竟,此前的操作也给欧盟民主化进程带来了一定的“内伤”。
按照代议制民主的程序和原则,选民投票选举议员,由议员组成的议会选举政府领导人,在欧盟层面,就是选举委员会主席,然后再由主席独立组阁。因此,欧盟的最高权力机构应该是欧盟议会(European Parliament)。
但这次的人事“交易”让选民真切体会到,欧盟议会和最高权力之间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欧洲理事会(European Council)。这次提名冯德莱恩,正是欧洲理事会不顾欧盟议会达成的“首席候选人”原则、强行推出自己候选人的行为。
在“三权分立”中担当“行政”角色的欧盟委员会首席长官并非直接由立法机构——欧盟议会选举产生,而是先由凌驾于议会之上的“元首圈”(欧洲理事会)推举提名,再由议会表决通过。
这就注定行政首长不仅要面对欧洲议会,而且首先要对推举他(她)的欧洲理事会负责。说白了,欧盟委员会主席实际上就是欧洲理事会的一个行政“办事员”。这也是欧盟机构中的“过渡必然”,也可以说是“先天不足”。
当然,各国首脑可以说,他们提名冯德莱恩是因为首席候选人中无人获得理事会的一致通过。法国总统马科龙甚至抱怨,人民党议会党团(EPP Group)的首席候选人、德国籍的韦伯知名度太低,难以对外代表欧盟,因而无法胜任委员会主席一职。
可是,欧盟成员国里,又有哪国不是把“一流”政治家留在国内,把“二流”政治家派往欧盟呢?在这种情况下抱怨候选人知名度太低,等于是非要“巧妇做无米之炊”。
这是欧盟民主体制中的一个明显“软肋”。
同时,如果我们从积极的角度去看,会发现这次围绕欧盟主要人事问题的讨论、争论、或“交易”,也为民众提供了一堂生动的“民主课”,为欧盟议会民主的发展做了一次很好的广告。
新当选的冯德莱恩已经表示,要把“首席候选人”原则制度化,以确保议会民主的畅通实施。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这点,这次的“交易”倒真的由坏事变成了好事。
只是,她背后的“元首圈”真的会拥护并支持这一计划吗?
好复杂的欧盟
从政治学角度看,欧盟接近邦联性质。
但是,由于欧洲政治一体化尚未彻底完成,所以,各成员国与联盟之间的权力分配还处于“拉锯和交织”阶段,权力重心基本上仍在各成员国这边。
一方面,欧盟在许多领域已拥有立法权,在有些方面,欧盟法甚至高于成员国的国内法;也就是说,欧盟的法规与各国的法规产生矛盾时,以欧盟法规为准。
另一方面,欧盟对各成员国的影响力还相当有限,在双方产生利益冲突时,各国依然还是把各自的国家利益放在首位。
此外,欧盟机构高架在各成员国之上,因而它们所制定的条规往往必须超越各国(或某些国家)的利益。这种既要管又管不了的“尴尬”局面,导致欧盟决策和各国利益难以完全对接。结果是,各国政府认为欧盟机构碍手碍脚,民众则觉得布鲁塞尔过于官僚,甚至多余。
最后,欧盟沦为各成员国争抢利益和扩大影响力的“角斗场”,和拒绝分担责任的“口实”。2015年以来的难民分摊机制至今未能确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这种由“民族国家”向“国家联盟”强力推进的过程,导致这个联盟虽然开宗明义以“共同体”为立命之本,但同时却先天缺乏“共同”的基因。这次欧盟人事任免如此“难产”便凸显了这点。
欧盟的建设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浩繁的民主工程。的确,即便对于生活在欧盟内的选民,要了解清楚欧盟各机构的权力和功能,都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因此,常能听到身边的德国人感叹:欧盟好复杂。
随着冯德莱恩的当选,欧盟新一届的主要机构领导人已全部到位。这样的安排或“交易”似乎面面俱到,照顾到了各种因素,譬如国家、区域、党派、性别等。
这样的民主固然不错,但也很繁琐,而且最终还未必真正体现民意。
中国读者更关心的则是欧盟这位新“掌门人”的对华态度,认为冯德莱恩过去曾发表过并不友好的言论。
其实,政治家很多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越不是第一线的政治家,越能“口无遮拦”地表态,因为他们所涉及的面相对要窄,言论产生的波及力自然也就弱得多。
冯德莱恩在担任德国国防部长时说的话,在她担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后未必还会说。此前她连代表德国政府的资格都未必有,现在要代表欧盟说话,恐怕就不会那么“率性”和“任性”了。
而且,欧盟的对华政策最终取决于中国自身的实力,而非一个欧盟委员会主席的“言论”。欧盟即便视中国为“体制竞争者”,也已无法忽略或无视中国与日俱增的实力。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