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许多民主国度的悲哀是善治的缺失。这源于执政者(或党)执政能力的赤字。偶然有不错的领导人出现,但总是昙花一现,难以挽回政治平庸化的颓势。个中原因当然是复杂的,短暂的选举周期应是其中之一。


就美国来说,总统每任四年,上任之后,席不暇暖就得开展寻求连任的竞选活动,因此很难集中精神执行总统的任务。一般要等到成功连任了,没有后顾之忧(美国总统只能做两届),才能放手做点实事。一个以压倒性票数胜出的总统,也许能有较大的信心专心执政,而像特朗普这样的总统,以微弱多数险胜,位子不稳,也就必须花更多的心思和时间设法巩固地位。


在民主共和两党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名声不佳的特朗普尤其须要使出浑身解数,包括煽动基本盘的情绪,来保住总统宝座。因此,他很自然地走上民粹的道路,包括高姿态反对某些在他看来是“非我族类”的外来移民。最近,特朗普更进一步诉诸民粹中最卑下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情绪,这不仅和美国的传统精神背道而驰,也称得上是政治道德的堕落。因此,人们也非常关注,来届美国总统选举,竞争双方是否会往种族主义和排外情绪的下坡路一直滑下去。


已故美国前总统里根在即将退任的告别演说中,曾经非常煽情地说:到法国去定居的人无法成为法国人,到德国、土耳其和日本去定居的人,也无法成为德国人、土耳其人或日本人。但是,不管来自世界任何角落的人到了美国都能成为美国人。意思是,美国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包容不同种族的国家。


里根虽然是演员出身,但当总统却像模像样,他说这番话虽然和美国的历史事实不尽相符(比方黑人在美国就经历了漫长的做不了真正美国公民的伤痛,至今留下永远抹不掉的历史伤疤),但毕竟还是堂而皇之的。历史上,美国的确也是世界各地追求自由者梦寐以求的归属地。在特朗普之前,还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


但在过去几年里,形势似乎已急转直下。在上一次的总统竞选中,特朗普就已经用上了排外的手段。他矢言要禁止来自回教国家的移民,要把千千万万非法入境和拘留的移民遣送回国,并在美国与墨西哥边境建造隔离墙等等。


特朗普不只打败了共和党内的所有竞争者成功出线,最后还击败了备受看好的民主党候选人希拉莉,说明诉诸种族情绪的竞选手段奏效。因此,他在这一轮的竞选中故技重施并不令人意外。只是玩弄种族主义政治之火是极其危险的,因为种族主义一旦被煽起,很容易就会失控。


最近,特朗普更是大玩身份政治。他连续发了几则推文,向民主党的四名非白人女众议员开火,最后还要她们滚回她们罪案丛生的老家去。这四名女众议员中,一人从小随父母由索马里移民美国,另三人则是土生土长的墨西哥、巴勒斯坦和非洲移民后代。


四名女议员都是刚当选不久,可谓初生之犊不怕虎,她们都力主弹劾特朗普,因此也难怪老特恨之入骨,指她们都是痛恨美国的人,因为她们批评以色列,主张社会主义等等。他还指责其中一人同情九一一事件的罪魁祸首卡伊达恐怖组织。特朗普狠批非白人女议员的言论,被视为是种族主义,但他毫不退缩。更要命的是排外的情绪已进一步感染了他的支持者。在最近举行的一场造势集会上,特朗普的支持者就喊出了口号:“把她赶回去。”指的是出生于非洲索马里的奥马尔女议员。


种族主义、排外和排他都是很原始的情绪,每个国家和每个种族都有,只是潜藏或浮现的程度不同而已。现在事实摆在我们眼前,即使是曾被誉为种族大熔炉的美国也不例外。“美国例外”的神话算是破灭了。


一般来说,在经济好景和政治相对平稳的时候,这种情绪会潜伏着,一旦经济情况不好,社会矛盾激化,这种情绪就会很快冒出头来。今天的美国感觉自己不再伟大,因此喊出了要重新伟大的口号。这个口号等于是承认美国不再伟大,而其背后隐藏着的就是包括上述的各种社会矛盾、种族矛盾、贫富悬殊、不平等、工薪阶层薪资停滞和失业问题加剧等。


于是,人们开始找替罪羊,怪罪于外国,怪罪于移民,种族情绪和排外情绪随之空前高涨。这其实不是美国单有的问题。近来也有学者指出,人口与人口结构可能成为重要的政治问题。如今欧美国家人口趋势上的最大挑战,是白人族裔人口比重的持续下降和少数族裔人口的大幅上升。皮尤研究中心预测,2050年美国的欧洲白人族裔(不包括拉丁裔)人口比重将降至47%。美国白人族裔人群越来越担心自己失去多数族裔群体的地位。这是2016年帮助特朗普当选的一大力量。(参见包刚生的《民主的逻辑》)


新加坡也不例外。2011年大选时,外来移民就成为一大选举课题,执政党也因此失去不少选票。现在呢?泛起的情绪恢复沉淀,但种种迹象显示都有再次泛起的可能。这里举两个例子:其一,最近有人获知政府每年发出1亿多元奖学金及学费补助给外来学生,马上大表不满。其二,有位刚毕业而打算到新加坡来工作的菲律宾大学毕业生在网上提问:在新加坡每月薪金3600新元算不算是过得去的薪水?仅此一问,马上就激起一些新加坡网民反外来人才的情绪,质问为什么有那么多所谓外来人才,在做本地人完全可以胜任的工作。换言之,外人在抢饭碗。人的原始情绪是不可能消失的。


世界经济滞缓,中美贸易战外溢效应开始显现,我国经济被殃及的程度不轻,今年第二季度仅取得0.1%增长率,接下来经济逆风可能会更猛。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避免欧美那样的种族和排外情绪抬头,分散我们应对经济可能出现衰退的专注力。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