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正在经历数十年来未有的大变局,不管是经济、贸易还是地缘政治,都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而文明正在感受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除此之外,世界也面临气候变化所带来的灾害。新加坡将何去何从?许多相关的迫切课题需要我们思考和谋求对策,也需要国人凝聚新的共识,以便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李显龙总理今年的国庆献词这么说:基本上,世界已进入多事之秋,我们也面临严峻挑战。首先,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引发反全球化浪潮,导致经济前景充满变数。第二,大国之间摩擦加剧,带来了战略风险。第三,气候变暖和海平面上升,也对人类的生存构成威胁。
以上三大挑战,无一不是新加坡继续生存、发展与繁荣的巨大威胁。如何化险为夷,不单是政府的问题,而是全民的问题。因为,政府很可能已有它的全盘对策,但如果没有全民的认可和支持,就不一定能有效落实。这正如一个大家庭的成员,在面对重大事故时,如果无法化解分歧,寻求共识,不仅谈不上有效应对问题,还很可能导致分裂。因此,此时此刻,政府和人民设法凝聚新的共识显得格外重要。
在三大挑战之中,比较容易达致共识的或许是经济层面的课题。这是因为过去数十年来,我们已经历了多次的经济危机,有了较丰富的经验积累,也具有历经考验的劳资政三方协调机制。今年以来,政府领导人和工会领袖也不断地给民众和工友派发定心丸,表示政府和工会都已有全盘的应对方案。总理也告诉国人,必要时,政府将会采取刺激经济的措施。政府显然也有足够的资源和工具。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世界经济危机,性质上是特殊的。它的一大根源是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美国和中国的贸易战。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近来不断升温,如今已扩大到金融、货币和科技(如5G)等领域。大国关系发生激烈的碰撞,全球供应链也随之被打乱,贸易模式以及国际投资的流向被改变了,二战后建立的各种多边机制都面对前所未有的质疑和考验,未来会怎样,没人说得准。
今天的世界经济格局是过去几十年演化发展的结果,当中主要的形塑力量是全球化、中国的改革开放,以及世界贸易体系多边主义一直在发挥作用。结果是几乎所有国家在经济和贸易上的相互依存度空前加大了。即使是正在贸易激战的中美两国,经贸上也有极大的相互依存度。
当这种长时间形成的市场依存关系突然发生巨变时,对任何国家来说,要调整和适应都不容易。以中国市场来说,中美贸易战爆发和中国经济增速的放缓,马上对包括我国在内的许多厂商产生巨大冲击,制造业产值应声下滑。而对厂家而言,不仅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更大的问题是前景不明朗,应该何去何从?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他替代市场,谈何容易。然而,这又似乎是仅有的求生之路。如何渡过难关、找出路,政府和企业须紧密协商与合作。
其次,是气候变化问题。这是整个地球的问题,对我们这个地图上的小红点而言,可谓充满了无力感,但又不能徒呼负负,眼巴巴看着问题恶化。地球变暖,海平面不断升高,如果我们没有作为,几十年后,大片沿海地段就可能会被海水淹没。因此,我们必须尽早设法自救,而不是把问题留给子孙。政府必须拨出很大的资源来填高低洼地区,以及建筑抵挡海水的堤坝。
除了防御性工事,新加坡人也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贡献力量,比如节能、省水、减少碳排放(尽量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和环境污染等。在这方面,如何更有效地动员全社会和提高民众的相关意识,是有待解决的难题。毕竟一般人不容易体悟问题的迫切性,而一般性的运动(campaign)似乎又无法取得显著的成效。但世界各地所出现的极端天气,正在急切地呼唤我们要赶快行动起来。
对我们这个蕞尔小国来说,最难应付的应是国际关系的剧变,特别是和我们都有密切关系的世界两大经济体的交锋。当中美两国相安无事甚至在经贸上相得益彰的时候,世界其他国家都从稳定和繁荣中受惠。可惜,这种持续几十年的局面已突然中断,独霸的老大和崛起的老二似乎已掉进修昔底德陷阱,难以自拔。
历史上有过多次两强相斗的悲剧,可惜今天的人类仍无法从中吸取教训。遗憾的是,大国争斗,小国也要遭殃。因为争斗双方必然要通过各种方法拉拢盟友,壮大自己的声势,这等于是迫使小国选边站。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战国时代,就有很多大国争霸,小国难以适从的故事,如晋楚争霸、吴楚争霸、秦楚争霸,只要有两强争霸的局面出现,其他国家都难以置身度外。
面对这种国际关系的变局,小国唯一可以应对的手段是外交。在目前情况下,外交对我们显得格外重要。要避免被卷入漩涡,小国必须团结起来,“合纵”拒霸,坚决不选边站,坚决走独立自主的外交路线,而且要避免被分裂。这是很大的挑战,不同小国对大国的依存度有别,自主能力强弱也不同。
其次,外交是内政的延续,如果一国的内政缺乏凝聚力或共识,就很难发挥外交的有效性。作为一个多元种族的新生国家,新加坡要在中美的斗争中保持独立性,很重要的一点是国人必须保持团结,明确自己的身份和国家认同,避免被外来的张力所分裂。因为中美矛盾现在已超越经贸领域,而上升到文化与种族的层次。
几个月前,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主任斯金纳(Kiron Skinner)在一个论坛上讨论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时暗示,美中之间的大国竞争是两个文明之间的冲突。她说:“这是与一个很不同的文明和不同的意识形态之间的争斗,而且美国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又说:“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非高加索人种(Caucasian)的强大竞争对手。”
这样的言论确实令人听了不寒而栗,因为这是在诉诸最原始和最具煽动性和分裂性的种族或民族主义情绪。当一方挑起种族情绪(以及与之俱来的文化、语言、宗教和文明等差异)时,另一方的情绪也必然会相应升高,如此一来所可能产生的外溢效应是难以估量的。因此,我们切莫对此掉以轻心。
这样一个危机四伏、险阻重重和充满变数的未来,呼唤的是新加坡人的团结,而团结的前提是必须能凝聚共识。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