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美秀女士分别于7月24日及8月31日在《联合早报·交流站》发表《避免意识不良与低俗电影》和《再谈电影〈三夫〉》二文,浅谈对香港导演陈果“妓女三部曲”的最终章《三夫》的看法。


她认为《三夫》题材涉及性爱、乱伦、卖淫,是一部“内容意识不良、低俗、一无可取”,且为“有票房保证”而消费女体的影片。柯女士也提出想要拍基层小人物的故事,大可从其他行业入手(如小贩、德士司机),为何一定要选择以妓女作为切入点?针对柯女士的观点,我想提出一些看法。


首先,以“妓女”来隐喻香港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为数不少。“妓女”是一个多层次的符号——在作品中她被“他者化”“物化”“妖魔化”。她可诱惑男性,使其堕落、失去理智;她也是男性可消费、驾驭和征服的身体。这样的处理方式,最早出现于西方对香港的殖民书写里。


当中我们最为熟悉的作品便是梅臣(Richard Mason)在1957年出版后被改编成电影的《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男主角威廉·荷顿(William Holden)如英雄般拯救和教化酒吧女苏丝黄的爱情故事,看似浪漫,但潜在的文本是白人的优越感和弱小需驯化的东方人,以及殖民者对被殖民者的想象和两者间的权力关系。


东方(女人)作为西方(男人)性欲的投射及幻想征服的对象,早已由萨义德(Edward Said)在《东方主义》(Orientalism)一书中提及。1997年后,香港创作人亦继续以“妓女”来影射和再现香港。


不同的是,创作者开始跳脱固有的西方/东方恋情和性欲的模式,以“北姑”到香港“揾食”(编按:赚钱的意思)的剧情探讨香港回归后与大陆的关系。


其中的代表便是陈果的“妓女三部曲”——《榴梿飘飘》《香港有个荷里活》和《三夫》。有趣的是,事隔《香港有个荷里活》18年才上映的《三夫》中,加插了一个由香港北上大陆找生意的妓女,除了情况相当讽刺,更让人看到回归后陆港关系的变化。


8月30日,我和朋友在Filmgarde观看了《三夫》。坦白说,我对电影是有点反感的,尤其是那些层出不穷的荒诞性爱场面。女主角小妹在文本中是被多重边缘化的人物,她不只低智、失语,也是患上“性上瘾”的妓女。因自身的“缺陷”,她成为文本中男性剥削的对象,为满足他们的性欲和经济上的需求而奉献自己的肉身。


我们当然能很方便(和老套地)为男性对小妹的征服和剥削赋予政治意义,电影最后一幕出现的港珠澳大桥和四眼仔(老三)问的“下一步,向左?向右?”似乎更肯定了这一点。


然而,撇开大胆的性爱画面,我们可以发现电影中也有值得再思考的地方。譬如说,文本以“卢亭”神话传说将电影和香港人的来源联系起来,除了为电影提供一个“历史”脉络,也暗喻港人两边不到岸的文化身份。小妹像“卢亭”的化身,既非人又非鱼。她离开水面到陆地上生活,无法适应犹如盒中盒的公屋格局,和各方邻居的窥视。


小妹也如真实版的美人鱼,以声音换取了双脚,虽有人身但失语,除了单字,只能以海豚音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感受。有意思的是,每当小妹意图逃走或情绪不受控的时候,三夫便会用渔网困住她,让她无处可逃。小妹多方被“困”,是否也预示着港人的困境?


另外,电影也是“一家人”如何在大环境下“生存”的故事。小妹为生存,所以吃东西、索欢。三夫为了生存,所以“兜售”小妹,换取生活费。面对执法者将他们驱赶离原本停泊的海湾后,他们选择到大澳家家户户大喊“做不做生意啊”,这不就是一种绝处逢生,“can do”的“香港精神”吗?后来,大澳居民也不欢迎他们,将他们赶走,电影画面也渐渐由彩色转为黑白,仿佛加深人物的悲凉和无奈感。


他们在船上驶过放着璀璨烟花的迪士尼乐园,老大感叹一定要到迪士尼看烟花,老二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我在想,这有距离地看着烟花是否象征着绚丽的城市与他们“一家人”无关?同时,这繁荣昌盛的城市面貌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呢?


有关《三夫》的评论很多,观点也截然不同。有的认为陈果极度“厌女”,有的认为陈果通过抛开对女性的道德包袱,去挑战以阳具为中心的雄性论述,更有人认为小妹不是香港的隐喻。由此可见,观众看了《三夫》后可以有不同的解读,看法也因人而异。以“妓女”“性”来切入,只是陈果表达和叙述故事的方式而已。


所以说,我们不应因电影的敏感题材,而将其简化为败坏社会风气的罪恶之物,或是一味地认为观众是因“情色”主题才对电影感兴趣。电影被分级为R21电影,意味着可入场观看电影的观众,已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判断力。


我们应以开放的态度去看待不同题材的电影。若以电影挑战道德尺度和政治正不正确来评定是否应放映作品,不仅是掩耳盗铃,也对创作者和观众大不公平。最后,我也想向新加坡电影协会致谢,感谢该会一直努力不懈地将不同的电影呈现给新加坡观众。


(作者是国立教育学院教育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