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新加坡的教育政策,1987年是个分水岭。这一年,国内所有中小学一致采用英文英语为教学媒介,课程中单独设立一科“母语”——即华族的华文华语、马来族的马来文马来语、印族中大多数人的淡米尔语,称为新加坡模式的双语教育,并被引以为国家的骄傲。


蓦然回首,政策的实施已33年了;政策元年出生的婴孩,现在很可能已是当前学生的家长,可见影响的深远。双语教育政策的初衷,是值得肯定的。然而,游走于中英文报界多年,也曾多次参与相关研讨的笔者,却对政策实施后的风风雨雨深觉感慨。


2009年5月9日,本地有2400多人联署请愿,要求教育部遏止华文程度继续走向滑坡。而在另一方面,埋怨华文积分影响升学的国人也提出抗议,致使教育部撤销了有关规则。


直至最近,由于“英”盛“华”衰,以英语作为全新加坡人母语的倡议则甚嚣尘上。那么,原“母语”科有必要保留吗?双语教育政策还是我们的骄傲吗?良好的双语政策该怎样维护?


语文教育牵涉了各个方面,一是政府的政策,二是社会的认同,三是学生和家长方的接受。针对新加坡当前的“语文教育危机”,我认为最有必要的是须在各个层面去除“此消彼长”的矛盾。如果国家认为双语政策值得坚持,就有必要调整“英语”和“母语”间的平衡,尽管不是完全对称,也不能出现滑坡的趋势。


据我所知,近年来有些邻里学校里面组织起“高级华文学生家长会”,抱团取暖,可见民众护苗保根的心理。


荣休居家,这些年从互联网上浏览了不少从中国出来的“新移民”,在海外组建的自媒体,用华语论时事、讲哲理,一点不含糊。令人感觉,新生代学者柯思仁所指认的,在本地失踪已久的“用华文思考”的知识层,将会在国际大环境的带动下慢慢又再出现。


有一位人在澳大利亚的油管客(youtuber)“悉尼奶爸”,便曾在政论视频的题外话中,谈到了他对孩子语文学习的担忧。显然的,澳洲是个英语国家,在当地教孩子学另一种“母语”如华语,真是谈何容易。


奶爸很着急,于是请教了语言学学者。专家告诉他,担心是多余的,语文学习的关键,在于“纯净”和“隔绝”两个环境要素。“纯净”就是在英语课中只用好的、标准的英语教习,以此类推。“隔绝”就是语文课堂只学一种语言,不杂七杂八的受其他语文影响。


这让我猛然想到,新加坡新生代产生很多语言“四不像”的人,是不是拜“用华人习惯说英语”的Singlish之赐?


这也让我想到,方言“解禁”时,曾订了付费电视的粤语频道让父母欣赏,父亲说有广东话节目看固然不错,但要不是新加坡制订的华语政策抓得那么紧,像他那样的第一代移民,是绝对学不上华语的。


这里说说“方言回潮”从何而来。从文首的例子就可知道,本地能影响政府政策的族群,是说英语的土生菁英所凝聚成的“国族”。2017年有位留英学者接受报章访问,所说的话很有代表性。她说自己出生于信奉天主教的英语家庭,父母让她进入教会学校,上母语(华文)课时,老师骂她华文学不好,是假华人,并用圆珠笔刺她的手臂。回想起这段“严苛”的经历,她申诉,殖民地时代留下的英语固好,却让新加坡失去了华人的方言。


很大部分“国族”的理想新加坡语,其实是英语加一点华人方言。但显然的,这样的立论来自对新加坡语文教学历史的无知,来自对华文华语和华文教师的偏见。试问,新加坡华文老师中,有多少个会用圆珠笔刺学生的手臂?但是在“方言回潮”声中,不明就里的新加坡年轻人,宁愿花钱请人教他补习方言,也不愿在普及教育的学校中学好华文。


不错,华社中的宗乡会馆让会员子弟学习自己族群的方言,举办演讲比赛,无可厚非,也不犯法。然而,倘若新加坡真有一个团结的、有凝聚力并且是高瞻远瞩的华社,它的首要目标,就是护苗保根,维护华文华语在教育方面、在社会方面的地位。


我时常举出,也曾被人引述的一个例子,是捐出500多英亩地建成南洋大学的福建会馆,并没有要求南大用福建话教学。新加坡华人为什么普遍能说华语?这不能不说,福建会馆很早就在会务上采用华语居功至伟。1993年,中华总商会撤除方言帮制度,采用华语为行政语文,是另一佳例。


寒舍书斋中还珍藏着一本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文教委员会出版的《长哭当歌》——林康短篇小说集。那是1986年9月,作者惠赠于我的。林康因这本小说得奖,我给《海峡时报》双语版访问了他。书的封底附上委员会主任张良材先生的讲话节录:“我们不问籍贯,只问作品是不是以华文创作,是不是达到一定的水准,我们就乐意负责出版……”


俱往矣,宗乡会馆鼓励华文文学创作的时代!俱往矣,讲华语的南洋大学,从1955年到1980年,存在了25年;东亚哲学研究所,1983年至1992年,九年;特选学校启蒙班,1979年至1992年,13年。各位尊敬的乡亲父老,各位高贵的社会贤达,教育,是百年树人的事业啊!


(作者是退休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