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施行双语教育,受过基础教育的华族子弟都谙华英双语。英语中的第三人称代词单数有性的区别,分别用he、she、it代表阳性、阴性和中性;翻译时,对应华语中的“他、她、它”。拙文讲讲“她”的故事。


“她”是一个字(characters),也是一个词(word),故称“字词”。从字的角度来说,“她”是谁造的呢?从词的角度来说,“她”所代称的对象有哪些呢?


“她”是谁造的?


说起造字,不由得想起“文祖仓颉”。中国古代文献《世本》《淮南子》《说文解字》都记载说,他是黄帝时期(公元前3000年-前2100年)造字的左史官。《淮南子·本经训》说:“昔者苍(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这种夸诞“其意则在突出文字奇特功力”。科学地说,汉字并不是一人一时一地创造出来的,而是使用汉语的先民长期集体创造的,也就是学界所谓“文字始出于众人之手而仓颉有搜集整理之功”。


那么“她”字是谁创造的呢?有人说是刘半农。


刘半农(1891年5月29日-1934年7月14日)出生在江苏江阴城内一个清贫的知识分子家庭,是中国新文化运动先驱,文学家、语言学家和教育家。


1920年春,刘半农负笈欧洲深造,初入英国伦敦大学院,在语音实验室工作;1921年夏转入法国巴黎大学,并在法兰西学院听讲,攻读实验语音学。1925年,刘半农获得法国国家文学博士学位,成为第一个荣膺外国以国家名义授予最高学衔的中国人。同年秋天,刘半农回国,任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讲授语音学,建立语音乐律实验室,成为中国实验语音学奠基人。


刘半农是怎么想到要造个“她”字的呢?


近代以前,汉语第三人称代词单数并没有区分性的传统,一个“他”字就搞定了,可以代替男女及一切事物。但是新文化运动(the New Culture Movement)后,白话文运动兴起,西语东渐,一切旧观念都可能被质疑,被重新评估。虽然从前“他”字可以代替人和一切事物,但是终嫌笼统。对语言问题怀有浓厚兴趣的刘半农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主张造一个“她”字,专门用来表示第三人称女性。


1917年底,刘半农在翻译英国戏剧《琴魂》时,第一次尝试用“她”对应she,以前则用“他女”或“那女的”,读起来既别扭,又累赘。不过在1920年之以前,他并没有撰文阐述自己的主张。


倒是刘半农的老友周作人(1885年1月16日-1967年5月6日),在1918年8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5卷2号上发表了一篇翻译小说《改革》,文前,他加了一段关于“中国第三人称”的说明,透露了刘半农的构想:“中国第三人称代名词没有性的分别,狠觉不便。半农想造一个‘她’字,和‘他’字并用。”可是周作人自己并没有用“她”,而用“伊”。


周作人解释说,印刷所里没有这个字,要铸造新字也为难。他兄长鲁迅(周树人,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的作品《一件小事》(1919年11月)等也用“伊”字;当时用“伊”的名家不乏其人。


1920年6月6日,刘半农写了篇《“她”字问题》,寄给上海的《时事新报》,8月9日发表在《学灯》专栏。此前《学灯》已经发表过几篇辩论“她”字问题的文章,正反双方的意见都有,刘半农也都看过,所以他在文章中说:“这是个很小的问题,我们不必连篇累牍的大做,只须认定了两个要点立论:一,中国文字中,要不要有一个第三位阴性代词?二,如其要的,我们能不能就用“她”字。”


刘半农申论说,在已往的中国文字中,我可以说,这个“她”字无存在之必要,因为前人做文章,都在前后文用关照的功夫,使这一个字的意义不至于误会。在今后的文字中,我就不敢说这个“她”字绝对无用,至少至少,总能在翻译的文字中占到一个地位。又说,这个符号形式跟“他”极像,容易辨认,而又有显然的分别,不至于误认,尽可以用得。


他举了个例子:她说,“他来了,诚然很好;不过我们总得要等她。”如果只用“他”字行吗?胡适之(适)用“那个女人”代替“她”字,周作人用“伊”字,他们的办法好不好呢?刘半农说,用“那个女人”,意思是对的,不过语气的轻重,文句的巧拙,就有些区别了。


周作人用“伊”,而“伊”与“他”声音是分别得清楚了,却还有几处不如“她”:一,口语中用“伊”字当第三位代词的,地域很小,难求普通;二,“伊”的字形表显女性,没有“她”字明白;三,“伊”字偏近文言,用于白话中,不甚调匀。


反方说,用“她”字,口语里跟“他”字读音相同,如何区分?刘半农说,“他”字本来就有两读:一是ta,用于口语;一是tou,用于读书。我们不妨定“他”为ta,定“她”为tou,改变语音。“改变语音,诚然是件难事,但我觉得就语言中原有之音调而略加规定,还并不很难。”


反方又说,“她”字古已有之,是刘半农从千年古墓里头挖掘出来的。诚然,“她”在中国第一部以楷书为主体的字典《玉篇》(公元543年)中已经收录,说明是古“姐”字,兹也切,今读jiě。对此,刘半农回答说:“要是这个符号是从前没有的,就算我们造的;要是从前有的,现在却不甚习用,变做废字了,就算我们借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由于“姐”字广泛使用,“她”就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了,所以刘半农说它是个“废字”(亦称“死字”)。刘半农建议用“她”字,赋予新的读音和意义,化“废”为宝,让“死”字复活,救活了一个字。如今我们回顾这桩“公案”,用今天的话来说,刘半农的主意是富有建设性的。“她”字之形虽非刘半农原创,但他对“她”字的“再造”功不可没。


1934年7月14日刘半农英年早逝。8月1日,鲁迅写了一篇悼念他的散文《忆刘半农君》,称赞刘半农“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而鲁迅自己在1924年2月7日创作的《祝福》中,就用“她”代替祥林嫂而不用“伊”了。


“她”代称什么呢?


1920年9月4日,刘半农在伦敦创作了一首感情深沉、题为《情歌》的新诗,1923年发表在《晨报副刊》上,1926年9月收入《扬鞭集》,改名《教我如何不想她》,被誉为“百年中国新诗之源”。全诗120字: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跟赵元任交集有年,份属老友。1926年,祖籍常州的中国现代语言学和现代音乐学先驱赵元任(1892年11月3日—1982年2月24日),为了支持刘半农推广“她”字,就为这首诗谱了曲,一时传唱大江南北,被誉为“时代曲之祖”。从此“她”像一只羽衣华丽、动作活泼、姿态优美、鸣声悦耳的相思鸟,翱翔于神州长空,飞入寻常百姓家,为语言用户普遍认可、广泛使用,终成常用字。


“她”代称什么?有人根据刘半农的身世说是他的祖母/母亲/妻子/女儿,饱含他怀念亲人的深情。1981年5月赵元任再次回中国探亲时,有人向他请教“她”之所代,赵元任说是祖国,表达的是作者想念祖国之情。


“教我如何不想她”是一个否定式反问句表达肯定的意思,语气更强烈,情感更充沛,“她”字又令人遐想联翩,真是妙不可言。


常州与江阴毗邻,刘半农是在常州读的中学,赵元任是常州人。去年春季,常州通过网络向社会公开征集城市形象宣传语,应征作品7501件,终评选定“常州 教我如何不想她”。从2020年5月起,为时15秒的宣传片在央视1、4两套节目中播出,向全国和全世界展示常州的美好形象。


走笔至此,笔者觉得,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只要想“她”,都可说“教我如何不想她”;而当你想“她”的时候,也会油然想起“他”刘半农,想起“他”赵元任。


(作者是资深语文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