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刹那瞬间瘫痪 人生巨变撑过来

 

把系着厕纸圆筒的原子笔塞进掌心,黄子恒还是可以慢慢写字。
黄子恒(左一)在圣淘沙巴拉湾沙滩与两名同学合照。拍摄这张照片不久之后,他就出事了。(受访者提供)
进入大学第一年,黄子恒还曾参加了迎新活动上的选秀比赛。(受访者提供)
不让“缺陷”变“局限”,黄子恒积极面对人生,坚强活出自我。
黄子恒受伤后散发出来的正能量,感染了他周边的每一个人。(受访者提供)
黄子恒经常上网跟朋友分享自己的心情写照,用来激励他人。
出事前的黄子恒是个阳光男孩,一场始料不及的横祸,让他人生变得更精彩。(受访者提供)
在见习军官学校表现杰出,黄子恒毕业时还是荣誉剑得主。(受访者提供)
系上厕纸心的原子笔,和系着小棒子的“手套”,让黄子恒可以继续写字和用电脑。
带进考场作参考用的“小抄”,是子恒一笔一划抄写出来的,字体比一些人还要工整。(受访者提供)

生活进行中

2013年8月3日,星期六,午时,在圣淘沙巴拉湾沙滩举行的国大迎新会进入尾声,一群国大新生,在学长学姐的带领下,在沙滩展开最后一轮竞赛游戏,大家都要把握这最后一刻,为自己所属的队伍抢分。

身为主办委员之一的黄子恒,一心想为队伍争取多点积分,从沙滩往水里一跳。他万万没料到,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几乎零风险的跳水动作,竟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落水的一瞬间,他的颈部以下没了知觉,四肢完全不听使唤,身体一直往下沉,他一度以为自己将会塞进海床的沙子里。

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子恒心知,在那当下,自己绝对慌张不得。在生死一线间,他发挥了救生员的本能,先稳住阵脚,屏住胸腔里剩余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呼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子恒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所幸在生死攸关的一刻,同学察觉不对劲,及时把他拉出水面。

迎新会出了状况,在沙滩执勤的救生员很快被惊动,他跑上前帮忙,才知出事的年轻人是认识的,是早前曾在巴拉湾沙滩当过兼职救生员的子恒。

子恒过后被送进中央医院急救,照了X光,也做了电脑断层扫描等检查,证实是第六节颈椎骨折,影响神经线,颈部以下瘫痪了。两天后,医生为子恒动手术,取出颈椎骨折的部位,用髋骨取而代之。为了减轻颈项承受的压力,医生还在子恒头颅两侧钻洞,安装的支撑架“撑”住他的头部。

手术后的子恒,颈项以下的部位还是毫无知觉,处于脊髓休克状态的身体,只能动也不动地瘫在病床上。医生当时估计,只要勤作复健,子恒应该可以在一到两年内重新站起来走路。

然而,转院开始复健后,子恒才发现,康复的过程,要比医生最初预估的情况来得复杂。专门进行复健的医师,在评估了子恒的伤况后就很坦白地说,对子恒的复原“没有很大的把握”。

重学吃东西用电脑

有做(复健)有机会(康复),什么都不做,康复的机会等于零!

瘫痪初期,子恒得调整心情,重新面对完全不听使唤的肌肉。他也面对一般瘫痪病患最可能面对的肌肉萎缩的问题,复健因此必须持之以恒,肌肉得重新训练。

在宏茂桥是社区医院一住就是五个月,在这期间,子恒的肩膀和手臂慢慢找回感觉,他也学习利用肩膀来平衡身体。

他说:“即使到了今日,我的身体还是没有感觉的,在轮椅上坐太久,身体会不由自主往下滑,我现在是靠肩膀来平衡身体的。”

复健的日子里,子恒一切得重新再来,生活上所有的简单动作,如今都变成了粗活,他的重新学习吃东西、讲电话、用电脑等等,但他从来不言放弃,坚持到今时今日。

“能康复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放弃,我肯定什么都没有,只要不断尝试,我就有机会。”

子恒说,时至今日,他还是想不通,一个跳水动作,怎么会导致颈椎骨折。“我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撞击到任何东西,可能是落水时的角度,导致压力都集中在颈椎处造成的。”

他说,他不知有没有康福的机会,但现在医学发达,何时能在神经线方面的研究取得突破,很难说。他现在只能积极做复健,希望能慢慢为肌肉找回感觉,为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做好准备。

出事至今只掉过一次泪

出事至今,只落过一次男儿泪。

迎新会上出事后,子恒的生活一夕变天,但他由始至终都很积极地面对病情。

他的积极程度,出乎我的想象,甚至胜过不少手脚健全、却一天到晚抱怨生活的人。

我问他,对于自己的不幸遭遇,难道连一丁点的遗憾和难过都没有?

子恒想都不想笑着摇头,但在笑容依旧挂在嘴边时,他又补了一句:有过一次。

那是他进行复健后的一个月,他在复健师的协助下进行复健,他要学习移动身体,却因为状态不好,进度差强人意。复健师不经意地问了他一句“今天没有力啊?”没想到句子里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根根的针扎进他的内心深处。

“我对复健师的这句话感触很深,当天做完复健,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泪。怎么说我以前人好好的,突然连做一个小小动作的力都没有,想到这里,我不禁难过起来。”然而,难过归难过,个性坚强的子恒,当天晚上就已收拾起心情。

“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但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伤心、沮丧无济于事,地球不会因为你而停止转动。要学会接受和面对,要往前看,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要学习看得开。”

休学一年顺利戴四方帽

休学一年后重返校园,在校方和同学的协助下完成学业,顺利戴上四方帽!

老天爷开的大玩笑,让黄子恒的人生风云变色,迫使他请了一年的病假。庆幸的是,出事之后,黄子恒也不断遇到贵人,让遥遥无期的康复之路,变得好走一些。

他说,请病假的一年里,国大院长有一直关心他,物理系教授每隔一两周更特地上门一次,帮助子恒在家中学习。除此之外,他也在校方的安排下回返校园,实地了解“地形”,为坐轮椅回返校园做好准备。

校方对子恒很用心,特地为他在大学城安排的宿舍,是由六个单人房组成的宿舍单位,大家住得近,随时可以帮忙子恒。

子恒说,当事主要帮忙他的,是他在服兵役时的好友。两人一起完成军官课程,一起调派到空军服役,没想到子恒遭遇的一场横祸,又把两人凑在一起。

“我向他提起住宿舍事宜事,他刚巧也还没决定跟谁一起住,所以主动帮了我一个学段。”

其余的几个学段,子恒也都顺利找到愿意住进同一宿舍帮忙他的朋友。

子恒说,住宿舍的日子里,妈妈每天晚上会到宿舍帮他冲凉,尽管依旧辛苦,但还是轻松许多。

“如果不住宿舍,妈妈得每天推轮椅带我上课,在大学里呆上一整天,等我下课才推我回家。”

不让缺陷变局限 受伤后也活得精彩

不让“缺陷”变“局限”,阳光男孩要活得更精彩,回馈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

出事前,子恒一直是校园里的活跃分子,在念大学第一年,他就以新生的身份参加了选秀比赛,同时获选成为下届迎新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次年(出事那年),他率领团队策划一些列的迎新活动,是筹委会主席,在念第三年时,他卸下主席身份,担任副主席。

“在第三年时,自己感觉有点累,家人也因我而累,我因此退下来当副主席。”

受伤以后,子恒回头看了看自己过去这些年做过的事,他这才发觉,自己真的超活跃的。

“我过去的每一天,原来都过得那么充实,这让我很开心,也让我更珍惜机会,去参加各类型活动,去认识更多的朋友。”这阵子,他也多次在不同场合演讲,与人分享自己经历过的点点滴滴,用来激励人向上。

子恒坦言,他这一路走来,得到很多人的帮忙,对他而言,参加这些活动,是他回馈和贡献的方式。

坐轮椅外出遭阿嫂嘲讽

凡事尽量自己来,曾单独坐轮椅外出时,被“安娣”冷嘲热讽一番。

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复健,子恒取得的实质进展不大,身体颈部以下,就只有肩膀和手臂可以动。但在这期间,他已经重新掌握了一些生活技能,很多事情已经可以自己来。

“我可以自己挤牙膏刷牙,用电脑打字,用手机等,当然,这些都是需要经过反复练习才能找掌握的动作。”

子恒的水壶,在盖子必须要有环状设计,方便他把拇指塞进去把水壶“勾”起来喝;他用电脑打字前,会先戴上两个各别系上小棒子的“手套”,左右两手利用小棒子的末端,在电脑的键盘上游走,一字一句敲出来。子恒使用的笔,同样系上一个小圆筒,他只要把圆筒塞在掌心,就可以写字了。

这几年来,子恒已经练就了一副好耐性,他经常利用电脑上面簿,跟朋友分享他的心情;他写字的“功力”也不赖,字体相当工整,完全看不出字体出自一个十根手指完全不受控制的人之手。他考试时带进考场作参考资料用的“小抄”(cheat sheet),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全是他一笔一划亲笔写的。

子恒目前有手推轮椅和电动轮椅各一辆,手推轮椅上下巴士或地铁站比较容易,所以是他出门时较常用的代步工具。由于手指无法动,子恒是利用双手拇指的外侧来推轮椅的,相当吃力,皮肤还因此磨出水泡。

“我经常自己出门,当然也遇过一些状况,曾遇到过脸黑黑的巴士司机,也曾遇过一个安娣,看到我就是一句‘少年仔坐什么轮椅?’我不能怪司机,因为我确实为他添麻烦,安娣可能比较少看到手脚健全的年轻人做轮椅,才会说出那番话,所以我也不会在意。”

出事沙滩当屏幕墙纸

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阳光男孩心情放开,放眼未来。

子恒来自小康之家,父亲是木匠,母亲是家庭主妇,妹妹大学刚毕业,正在待业中。他出事后,医药和复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幸父母早前为他买了保险,大大减轻了家里的经济负担。

话虽如此,孩子一夜之间瘫痪在床,对任何父母都是个沉重的打击。

访问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子恒的母亲和妹妹,对子恒算是相当放心的,没有百般呵护,根本视他为常人,只有在子恒水壶的水喝完事才为他添加白开水。我找了机会问子恒:出事到现在,家人会不会看不开?

听我这么一问,子恒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咧……至少我看得开!”

子恒看开到什么程度?他的笔记型电脑多少可以看出端倪,他选用了一片沙滩的照当荧光屏墙纸,而该片沙滩,竟然就是他最后一次跑动的地方,也就是巴拉湾海滩。

毕业礼将分享心路历程

下周就是毕业礼,阳光男孩以杰出的成绩毕业,被推选为毕业生致词人(valedictorian)。

子恒在淡马锡初院毕业后申请顺利申请到教育部奖学金,大学生涯虽然差点因为一场始料不及的横祸打乱,但他终究还是完成大学学业,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并被推选为毕业生知致词人。

来临的星期天(7月9日),子恒将会在国大毕业典礼上与毕业生分享他的心路历程。

对于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子恒很是期待,也希望能继续为社会尽一份力。

“出事以来,教育部对我不离不弃,照样给我机会,我真的非常感激。我不知道毕业后会被安排到哪里,但我很肯定,不论去哪个单位,我都会竭尽所能。”

采访后记:珍惜拥有 莫忘初心

珍惜拥有,莫忘初心。

从事新闻工作多年,访过无数遭遇不幸,导致身体残缺,却又依旧积极生活的人。

但像子恒这般乐观豁达、散发出这么多正能量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访问过程中,我感受不到子恒一丝埋怨,他没有怨天尤人,勇于面对事实,很多时候在谈起事发经过时,神情轻松自若,甚至可以脸带微笑。

他珍惜所拥有的,从不去想自己失去什么,而把精神放在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他把痛苦缩小,把快乐放大;他遭遇了巨变,但始终没有忘记初心,而这,也是子恒最独特的地方。

人的一生,很多时候不会照着剧本走,当憧憬瞬间化为泡影时,你我需要的,正是子恒这种“莫忘初心”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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