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妈妈来电话,要他准备好隔天陪她去送送她的老领导,还特别嘱咐一定要穿得庄重得体,不能太随性——老领导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老领导的葬礼冠盖云集,四周保安明显加严了。妈妈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全黑长裙,黑色的宽边帽,外加黑色半遮面薄纱;一贯的淡妆,多了墨镜,少了口红。他也是西装、领带、皮鞋、墨镜、长柄伞,全黑。
人太多,母子俩只能站到离墓地较远的位置。周围很静,微风隐约送来牧师的祷告,人群都低头默哀。突然他听见妈妈低声催促:跪下磕头,道别。觉得突兀,甚至尴尬,但他还是照做。他从小到大没违拗过妈妈。
窦儿在单亲家庭成长,打小看着妈妈总是忙于工作,在家的时间,要嘛他还没醒,要嘛他已经睡着,日常由外婆照顾。爸爸只出现在出生证的“父亲”栏里,和一两张他毫无记忆的合照。他小时候问过几次:照片里是谁?“这是窦儿,那是窦爸。”外婆和妈妈,像是早约好了答案。对了,还有自己的姓氏和妈妈名字后冠着的夫姓,都“窦”着。直到他上了初中,妈妈总算愿意告诉他真相,口气很平静:在他两岁时,他爸爸突然病故了。
窦儿从没见过爸爸,对老领导倒是颇有印象。妈妈不时亲自下厨,请老领导来家吃饭。外婆老夸妈妈有烹饪天赋,一教就会,还很会举一反三,做出自己的风格。外婆还经常说:胃一旦被俘虏,人接着就沦陷了。
外婆偶尔会提到老领导对妈妈有知遇之恩。妈妈自踏出校门就跟着大她近三十岁的老领导做事。在老领导身边学习,成长,之后平步青云,很快就成为职场中不可多得的多面手。十多年后,老领导花甲荣休,她才像是梦中被人推醒,猛然想起自己的年龄。没多久,便毅然嫁给已经追她多年的窦律师。婚后不到一年,窦儿就出生了。外婆对老领导从无恶评,但看得出既不投缘又无奈。一听说老领导要来,外婆总找借口出门回避,同时带上窦儿——“咱们不妨碍他们谈公事。”有一两次例外,外婆是避开了,妈妈硬把窦儿留下。在老领导面前,窦儿像突然面对学校老师——不,是训育主任,甚至校长——胆怯得口齿不清。
送走老领导后,妈妈的心情似乎一下轻松了。窦儿工余把心思全投入自己的婚礼筹备,想从找旧照片做视频开始。妈妈喜滋滋搬出一大箱旧相簿给他。他夜夜挑灯,一帧一帧的精挑细选。一个星月无踪的深夜,在一大叠旧相簿底下,他发现一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盒子,里头只有两份文件。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不支持两份检材所属个体存在亲生关系。
一小片剪报——新闻标题:资深律师悬梁自缢。
文件的日期有先后,但都落在同一年。窦儿心算了一下,那年他两岁。
